窈柚怕熱,專挑有樹蔭的地方走,計算著時間,步子邁得慢悠悠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了一點,貼在白皙的額頭上,被他抬手不耐煩地撥開。
實驗樓就在前面了。
他剛踏進實驗樓的玻璃門,身後傳來「轟隆」一聲悶雷。
緊接著,幾乎是在一瞬間,原本艷陽高照的天像被人猛地拉上了一塊黑布,烏雲沉沉地壓下來,緊跟著暴雨傾盆而下,像是天上破了一個大口子,水直直地往下灌。
「我靠!」
「怎麼回事?剛才不還是大太陽嗎?」
幾個剛推開玻璃門準備出去的學生被澆了個透心涼,連忙抱著頭往回跑,衣服頭髮全濕了,狼狽地站在門廳里滴水。
原本要出去的同學也止住了步子,擠在門口抬頭看天,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這場雨來得有多邪門。
窈柚沒停步,繞過門口擠著的人群往樓梯口走。
門廳里擠了十幾個人,目光卻像被什麼東西統一牽引了似的,一個接一個地落在窈柚身上。
他穿著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褲,手裡拎著個保溫袋,明明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打扮,但就是讓人移不開眼。
額前黑色的碎發遮住了一半眉眼,露出來的下半張臉白得發光,下頜尖尖的,嘴唇嫩粉得不像話。
他在人群的注視中徑直上了樓梯,身後傳來壓低了的竊竊私語。
「誰啊那是?」
「不認識,哪個學院的?」
「長成這樣怎麼可能沒印象……」
窈柚已經拐過樓梯轉角,把那些議論聲拋在了身後。
二樓走廊空曠了許多,剛到樓梯口,下課鈴聲就響了。
教室里陸陸續續湧出學生,抱怨聲此起彼伏。
「什麼鬼天氣,說變就變。」
「沒帶傘怎麼辦啊,這雨什麼時候能停?」
「你看手機了嗎?網上說好多地方同時下暴雨,不太對勁。」
人群從窈柚身邊經過時,抱怨聲總要卡頓一下,多數人看清他的臉後都會愣一瞬,然後走過去了還要回頭再看一眼。
窈柚對別人看自己一直以來都很習慣,不管這些目光,順著門牌號一間一間找過去,在走廊盡頭找到了那間實訓實驗室。
實驗室的門半敞著,裡面還剩七八個人沒走,有的趴在窗邊看雨,有的坐在實驗台前玩手機。
窈柚站在門口往裡掃了一圈,一眼就看見了盛煜煬。
那人站在最裡面靠窗的實驗台前,正在整理儀器。
里襯是黑色的短袖,白色的實驗服穿在外面,襯得肩膀寬而平直,腰線收得利落。
他沒像其他學生那樣三三兩兩地聊天,周圍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靠近他。
低頭擺弄著實驗器具,動作不緊不慢,手指骨節分明,手背上浮著淺淺的青筋,指節寬大有力,擰旋鈕的時候手背的筋骨微微鼓起,帶著一種粗糲卻乾淨的力量感。
窗外暴雨如注,實驗室的白熾燈在他臉上投下一層冷白的光。
五官線條硬朗,眉骨高挺,下頜角鋒利得像刀削出來的,但眉眼之間帶著一股外露的桀驁,一看就不是好相處的人。
盛煜煬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沒有父母撐腰,靠獎學金和兼職一路讀到大學。
那樣的環境把他磨成了一副剛硬的外殼,不爽情緒都寫在臉上,因為要在小時候沒有人保護他的情況下保護自己。
骨子裡那道高牆從沒塌過。
又因為從小習慣了,長大後便也沒改,這樣還可以少去不少麻煩,事實證明哪怕這樣也還是會被麻煩纏上,還是個大麻煩。
而被時童糾纏了三年之後,他身邊更是一個朋友都沒有了,誰都怕被時家那位少爺盯上,誰都不敢和他走得太近。
窈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拎著保溫袋走了進去。
實驗室里剩下的幾個學生抬頭看見他,臉上閃過如出一轍的驚艷,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小聲說「誰啊」。
窈柚誰也沒理,徑直走到盛煜煬的實驗台前,把手裡的保溫袋往桌面上一放。
一聲輕響。
盛煜煬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抬頭。
他的視線從儀器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個保溫袋上,和昨天被自己扔掉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眼底幾乎是瞬間浮起一股不加掩飾的煩躁和厭惡。
又來,又是時童,甩不掉的東西。
他眉頭壓下來,手掌按在保溫袋上,五指收緊就想拿起來丟掉。
動作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粗暴,像是處理一件看了就煩的垃圾。
卻在煩躁看到面前人時頓住,整個人的動作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手指還按在保溫袋上,但力道全散了,指節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好白,這是盛煜煬腦子裡第一個念頭。
眼前的人站在實驗台的對面,額前碎發半遮著眉眼,露出來的眼尾天生帶著一點薄紅。
嘴唇因為心煩抿的嫩紅,襯得那張臉有一種不講道理的漂亮。
盛煜煬直直地盯著他,喉結動了一下。
心跳聲被窗外的暴雨蓋住了,但他自己能聽見,像是有人攥著他的心臟狠狠擂了一拳。
沒有鋪墊,一眼就撞上來了,撞得他胸口發麻,連呼吸都忘了續上。
那時他真的覺得時童腦子有病。
可現在他盯著面前這張臉,腦子裡的所有念頭都被清空了,只剩一個聲音在耳邊嗡嗡地響。
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發燙的臉,他不知道時童說的對他一見鍾情是不是真的,但他是真的一見鍾情了。
「你……」
盛煜煬開口,聲音低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手掌按在保溫袋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人。
旁邊有同學在說笑,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響,走廊里傳來走路的腳步聲。
所有這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水,模糊而遙遠。
盛煜煬的世界在這一刻被分成了兩個部分,面前的人,和他以外的一切。
「你是來……」他頓了頓,喉結又滾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制卻壓不住的滾燙,「來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