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倖聽著那道透過通訊器傳出的聲音,眸光微微一動。對方這語氣……看起來確實比眼前這些人更沉得住氣。
他正琢磨著,等人來了該拿出怎樣的態度,頭頂熾烈的日光卻曬得人眼冒金星。
連日奔波帶來的疲憊本就尚未散去,被太陽這麼一曬,眼前頓時泛起一陣短暫的眩暈。
薄倖索性就往後一退,半個身子懶散地靠上了旁邊的護欄,垂下頭,連帶著肩背也跟著塌了下去,一副被曬得打不起精神的模樣。
他這動作本不算大,可落在周圍高度緊張的人眼裡,卻活脫脫像是什麼危險大招的前搖。
離他最近的監察員渾身猛地一硬,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中的槍口抬起又放下,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扯著嗓子叫起來:
「隊、隊長……他,他是不是要動手了?!」
薄倖:「……」
神經病吧,他只是曬暈了。
他抬眼看了看那名幾乎要把自己縮進衣服里的監察員,又垂下眼,懶得同他計較,只拖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嘆息。
「承你吉言。」
這四個字落下,監察員的臉色頓時更白了。
他顯然將這句話理解成了默認!頭皮一陣發麻,連忙死死閉住嘴,站在原地恨不得自己當場升華。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片刻後,那道始終不緊不慢的年輕嗓音再次從通訊器中傳出。
大概是將方才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對方笑了一聲,卻莫名讓隊長繃緊了背脊。
「把通訊器給他。」
「……季先生?」
他遲疑了一瞬,視線掠過不遠處倚著護欄的青年。
「請他接。」
對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也實在找不出能讓人繼續追問的餘地。
隊長喉結滾了滾,到底還是沒敢違背。
他朝著旁邊的監察員招了招手,壓低聲音跟他吩咐了幾句話。
監察員應得飛快,像是終於領到了一件不必直面薄倖的差事。
他手忙腳亂地從設備箱裡面翻出一塊備用通訊屏,確認信號接入無誤後,才屏著呼吸繞到識別區邊緣。
他始終和薄倖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彎腰將通訊屏輕輕放下,又逃跑般退了回去。
眼前屏幕亮起,亮起一片灰色加密頁面。數據流無聲滾動著,將另一端的身份與影像遮得嚴嚴實實。
薄倖原本半靠著護欄,見狀抬了抬眼。
「找我?」
對面沒有立刻回答,屏幕里只有微弱的信號波紋在閃爍。安靜了幾秒,那道聲音才再次傳出來:
「邊境卡口的掃描設備,通常不會對普通旅人發出這樣程度的警報,所以,我有些好奇——」
「……你從哪裡來?」
「荒原。」薄倖道。
「荒原範圍很大。」
「那你問得也未免太籠統了。」薄倖抱著胸,笑道,「我就是說我自己是從天上來的,你也不能真派人去查吧。」
通訊器另一端沉寂了兩秒。
站在一旁的隊長額角青筋跳了跳,冷汗瞬間落了下來,生怕這來歷不明的祖宗再多說兩句,直接把整個卡口都送上天。
偏偏對面的人並未動怒,聲音里甚至多了幾分異樣的耐心:
「那你知不知道,掃描儀剛才為什麼會報警?」
薄倖斜斜地歪了下頭:「你們儀器壞了吧。」
通訊器里傳來幾聲輕微的按鍵聲,聽起來是對方又調出了那份掃描記錄。片刻後,那些細碎的聲音停了下來。
「首先要感謝你對我們設備的質疑,但如果只是數據出現故障……也不會呈現這種反應。」
對方頓了頓,
「你知道嗎,你體內有中心塔的東西。」
「唔……聽不懂。」
對面又笑了一聲,沙啞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平添了幾分意味深長般的玩味:「沒關係,那我換個問題。」
薄倖輕抬眼皮:「問。」
「你認識江客嗎?」
薄倖的視線落在通訊屏上,心裡那點散漫慢慢收了些。
怎麼會突然問江客,試探他?
江客?
……幽靈?
這人和幽靈有什麼關係?是認識,還是在找他?
幾個念頭轉過,薄倖的視線落回通訊屏上,餘光卻仍掃著掃描儀上不斷跳動的亂碼。片刻後,他又若無其事地垂下眼。
算了。
不管對方想幹什麼,他裝傻就好了。
薄倖重新彎起眼,神情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江客是誰?」薄倖反問道,「名字取得像個賣茶葉的。」
屏幕對面:「……」
隊長站在旁邊,手心被通訊器硌得生疼。
他不知道這「江客」代表什麼,只知道季先生從接通通訊開始,態度就變得很不尋常。
監察院駐五區的人向來眼高於頂,尤其是這位從一區下來的季衡,平日裡連見面都很難見到,今天卻隔著一通內線,親自盤問一個荒原來的面具青年。
這件事已經不是他該懂的範圍了。
「你不認識也沒關係。」季衡終於開口,「掃描結果看來是出了誤差,設備會繼續核驗,五區關卡不能長期封鎖,先讓貨車入城。」
監察員愣住了:「季先生,可是高危異常的標識……」
「我看得見。」
季衡的聲音依舊不高,繃得很緊,監察員一聽就立馬噤聲了。
他說道這裡,又對薄倖補了一句:
「五區最近不太平,您既然能進城,最好先別離開主街。」
「另外,今晚之後,我想和您見一面。」
這句話說完之後,通訊器裡面便沒再發出聲音。
卡口那邊的警報聲被監察員手忙腳亂地關閉,紅燈終於熄滅了下去。
但圍在周圍的人誰都不敢亂動,連那貨車司機都把自己縮在了駕駛座里,眼巴巴地望著薄倖。
薄倖看了眼那通訊,語氣里透出了點懶散:「季……先生?你這是在邀請我?」
通訊器那邊沉默了片刻,聽出了對方語氣里的懷疑,才道:「今天的流程確實不太體面。」
「嗯哼。」
「這裡的人不認識你,設備又出了問題,他們怕擔責任。」季衡的聲音不急不緩,「你可以把這理解為監察院的誠意不足,或者是五區目前缺人手。」
「所以這導致了很多塞進來的都只是會拿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