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倖略一沉吟，慢悠悠道：「灰，桌子，柜子，和一張很有年代的登記表。」
「你可別問我登記了誰。」他抬起眼，似笑非笑，「我並不負責你們荒原的人口普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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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弦說你有短暫失控。」
餘弦沒想到祝停嵐會直接提這件事，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他剛想開口，薄倖便先笑了：「哦，他連這個也跟你說？」
「他回來報備的時候從來不會漏掉重點。」
祝停嵐道，目光卻始終落在薄倖身上，沒有半分要放過這個話題的意思。
「是嗎？真是個好員工。」
「先生……」餘弦叫了他一聲，語氣里有點無奈。
薄倖聽懂了。
他也不是不願意替餘弦兜一句，但有人在旁邊看著，他要是答得過分圓滑，反倒會顯得奇怪。
他略微偏過頭，視線落在外面開始發白的天色上，過了片刻才說：
「有點不舒服，可能是精神力被環境擾了一下。已經好了。」
祝停嵐沒有追問。
她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枚小型定位器，放到桌上：「那樓先封起來，白天我讓人帶設備過去。」
「餘弦，你今天不許再出去。安魂曲連續用了太久，回去睡一覺，醒了再說。」
餘弦抿了下唇：「祝姐，我還能……」
「你能？」祝停嵐抬手打斷他，「你再能也不用證明給我看，荒原又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就爆了。」
於是餘弦也沒再爭，點了點頭。
祝停嵐這才轉而看向薄倖，目光在青年那張半臉面具上停留了一瞬。
她很清楚那座廢樓的兇險，尋常人別說在裡面待上半夜，便是在外圍多站一會兒都難免受些影響。
可眼前的青年不但和餘弦一道進出，回來後竟仍是這副從容模樣，仿佛那地方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夜路。
真是……琢磨不透。
至於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又為什麼偏偏在那種時候陪著餘弦進去，祝停嵐便更不會深究了。
畢竟有些人做事，本就不是旁人幾句猜測能看明白的。
對方既然能安然無恙地走出來，便說明他心裡自有分寸。
她放緩了語氣，態度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這位先生，今晚辛苦你陪著餘弦跑這一趟。沒受什麼傷吧？」
「客氣。」薄倖道，「湊巧散步，沒幫上什麼忙。」
祝停嵐自然不會把這話當真，只是順著他的意思點了點頭。
「那座樓白天會安排人去做檢測，先生如果對此有別的打算，也可以提前知會我一聲。」她頓了頓，又道，「當然，只是方便營地這邊避開衝突，不是要過問您的行程。」
薄倖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祝管事比我想的要通情達理。」
「應該的。」祝停嵐道。
天邊已經泛起一層銀白。她抬眼看了看外頭漸亮的天色，語氣自然地接下去：
「風沙一會兒該起來了。營地右邊有幾頂空帳篷，收拾得還算乾淨，先生如果不嫌棄，可以先歇一會兒。等天亮透了，再決定接下來往哪兒走也不晚。」
薄倖聽完，語氣顯得十分誠懇：「祝管事，我忽然有點感動。你們的待客之道比一區好多了。」
祝停嵐被他這句誇獎噎了一下，面上卻還維持著客氣：「先生滿意就好。餘弦，你帶客人過去。」
……
帳篷外的風帶著天亮前最後一點涼意，營地里陸續有人起床，鐵桶里燒著熱水，白汽從桶蓋縫隙里冒出來。
薄倖跟著餘弦走到營地邊緣的一頂小帳篷前，他沒急著進去，只是靠在一旁的木板上，將貓放下放在一旁的台上，順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你家貓還挺乖。」餘弦站在旁邊，視線落在那貓身上。
薄倖低頭看著貓：「它平時脾氣很差。」
「看不出來。」
「那是因為它認主。」薄倖說得很自然，「我養得還算不錯。」
餘弦看了眼黑貓，又看了眼薄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應了一聲：「……這樣嗎？」
薄倖沒再理他，指尖在貓額前輕輕點了點，試探著在心裡喚了一聲。
——哥？
沒人應他。
黑貓任由他戳著，眼睛半眯著，一副純粹被擼舒服了的模樣，跟平時那副懶得搭理人的架勢毫無二致。
薄倖又戳了兩下，確認這具軀殼裡當真沒了那道熟悉的聲音，一時間有些無語。
幹嘛啊，走得可真是猝不及防，一聲招呼都沒打。
他低頭看著眼前這隻毛茸茸、藍眼睛、此刻正沖他喵了一聲的貓，心中升起一絲無奈。
他真的要開始養貓了啊。
他嘆了口氣，認命般地伸出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著貓的下巴。
那小東西立刻發出呼嚕呼嚕的滿足聲，腦袋直往他掌心裡蹭，毫無防備的模樣看得他一陣牙酸。
他覺得這玩意兒在荒原這種地方估計活不過三天。
餘弦看著那隻貓黏糊糊地往薄倖手裡鑽，安靜了一會兒，才輕聲道：「它應該很喜歡您。」
「那當然。」薄倖抬了抬下巴，「我這麼善解人意，喜歡我有什麼奇怪的。」
餘弦沒反駁，只是彎了下眼睛。
天快亮了，營地里的人聲漸漸多起來。
有人從不遠處抬著水桶經過，鐵桶碰撞的聲音在空曠處傳得很遠。風卷著細沙掠過帳篷邊角，帶來一點乾燥的涼意。
黑貓忽然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薄倖低頭看它，剛想說一句嬌氣，餘弦已經從口袋裡取出一塊乾淨的軟布，遞了過來。
「晚上降溫快，給它墊著吧。」他說，「帳篷裡面的床鋪有點涼。」
薄倖看了眼那塊布，道：「有心了。」
「順手拿的。」
薄倖接過來，墊在黑貓身下。小東西踩了兩下，像是覺得滿意，乾脆團成一團趴了上去，尾巴還搭在薄倖手腕上。
餘弦看著這一幕，原本想說的話似乎在嘴邊停了一下，最後只換成一句很平常的詢問：「您昨晚……還好嗎？」
薄倖抬眸。
餘弦沒有看得太仔細，視線落在營地外那片逐漸亮起來的荒原上，語氣也很自然：
「我回來又想了想，廢樓里的干擾實在不對勁。我以前去過類似的地方，出來的人會得很嚴重得後遺症。」
「雖然您目前沒有出現這種狀況，但……」
「您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告訴我，或者找祝姐拿藥。」
他說完便停住了，沒有繼續追問。
薄倖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職業病犯了？」
「算是吧。」餘弦也笑了笑，「不過您不想說也沒關係。」
薄倖收回目光，繼續撓著貓下巴：「哦，那估計是沒事。」
餘弦看了看他略顯蒼白的臉色，顯然不太信，但也沒有拆穿，只點了點頭：「那就好。」
「倒是你。」薄倖抬手指了指他，「安魂曲唱得不錯，就是人看著快沒電了。祝管事剛讓你回去休息，你還杵這兒做什麼？」
餘弦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忽然說這個。
「我送您過來。」
「現在送到了。」薄倖朝帳篷抬了抬下巴，「任務完成，快回去睡覺。」
餘弦被他這副毫不客氣的趕人態度弄得有點無奈，卻還是應了一聲：「好。您也早點休息。」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對了。」餘弦說，「如果您今天還打算去舊址那邊，最好等祝姐的人做完檢測。那裡的路不好走，白天也未必比晚上安全。」
薄倖挑眉：「你這是在管我？」
「提醒。」餘弦糾正，「您可以不聽。」
「行，知道了。」
餘弦沒再多說，朝他揮了揮手，轉身往營地中央走去。
薄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被來往的人群和帳篷遮住，才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貓。
「聽見沒有？」他捏了捏貓耳朵，「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我需要被照顧。」
黑貓懶洋洋地甩了下尾巴，完全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