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弦最後還是無奈的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點認命：
「行，你省心。省心得我今晚回去以後得跟祝姐解釋，為什麼會帶著一個連低血糖都能挑地方發作的人進這裡。」
薄倖靠著門框，語調又松下來：「說的好像你很委屈？」
餘弦笑了笑，底下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委屈。」
薄倖低頭看了看照明燈，沒吭聲。
餘弦也沒再抓著他不放，只往走廊深處看了一眼。
銀色微光還鋪在地上，越靠近樓體裡面，光越薄，邊緣被什麼東西一點點啃掉，連腳下的碎石都映不出來。
這裡已經沒有繼續進去的必要了。
荒原里的問題並不藏在某個房間，某個表或者某個人身上。這裡又是地面塌陷，又是空間錯位，連餘弦的安魂曲都只能暫時把人從混亂里拉回來。
根源不在這裡。
繼續往下挖也挖不出什麼金子，眼下他手裡的籌碼還是太少，線索不夠，精神不夠強悍，把自己塞進去除了白給就是倒貼。
幽靈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終於想清楚了？」
薄倖在心裡回他：「我一直很明白。」
「你明白個屁，剛才誰衝進去開門的？」
「門不就是用來開的嗎？」
幽靈嗤了一聲：「裝瘋賣傻。走了，那小子的異能撐不了太久。」
薄倖抬起眼，正好撞上餘弦看過來的視線。
少年像是已經等了他一會兒，手裡重新亮起一盞小些的燈。餘弦並沒有問薄倖剛才到底看見了什麼，只將燈往門口偏了偏。
「那麼走吧，先生。這裡今晚查不清，待在這裡也沒什麼用。」
薄倖沒有立刻動，目光又掃了一眼那扇被撞開的鐵門，還有門後那間空空蕩蕩、只余灰塵和倒塌桌椅的房間。
」知道。」他終於收回視線，直起身，「把燈給我吧。」
餘弦將燈遞給了薄倖，自己卻沒有走在前面，反倒不著痕跡地落後半步，落到了他身後。
這棟樓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方才已經衝著薄倖來過一次，他不確定還會不會有第二次，與其冒險讓人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不如親自守在後面。
薄倖似乎也察覺到了他這點小心思，沒有點破，只是拎著燈，腳步不緊不慢地往樓外走去。
燈光搖晃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鋪過滿地的碎石和灰塵，直到走出那扇早已鏽蝕的大門，重新撞進荒原凜冽的夜風裡。
……
天快亮時，荒原邊緣的風終於小了些。
薄倖和餘弦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遠處的臨時營地還亮著幾盞燈，守夜的人靠在圍欄邊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見餘弦平安回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把視線挪到薄倖身上，神色又多了幾分拿不準的謹慎。
薄倖披著一身夜裡的寒氣，手裡還提著餘弦給他的照明燈。
他本來想把燈還回去的，餘弦卻先一步按住了燈柄，低頭看了眼燈底已經快耗盡的微光。
「別給我了，您的夜路實在走的不太理想，先生。」
薄倖：？
不就是差點踩中一個坑嗎。
餘弦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無情道：「荒原上能把人埋進去的坑很多，您只發現了一個，已經算運氣不錯。」
「你在安慰我？」
「嗯嗯。」
薄倖大方的沒再跟他計較這點，提著燈繼續往前走，兩人一路無話地穿過外圍那圈臨時拉起的警戒線，朝中央走去。
營地中央搭著一頂稍大的帳篷，門帘沒放下，裡面亮著暖黃的燈。
祝停嵐坐在桌邊，桌上擺了杯咖啡和一些工作用品。
她聽見外面的動靜，抬頭時先看了餘弦一眼，確認他沒受傷，才將目光轉向薄倖。
」回來了?」祝停嵐道，」我還以為你們準備把荒原翻個底朝天。」
薄倖進門後將燈隨意放在了桌角，餘弦轉而道：
「廢墟裡面那棟樓有異常，我懷疑和中心塔的白潮有關，那源頭不在樓里。我們進去看了一眼，裡面精神干擾特別強，會出現幻覺幻聽。」
祝停嵐聽著，沒直接下結論，而是問道：「你們？」
餘弦神色自然：「我和這位先生。」
薄倖站在門口，聽見這句時抬了下手，算是配合打了個招呼。
他沒摘面具，倒也沒把自己擺得多高，像個熬夜陪朋友闖了鬼屋、出來以後準備找地方吃早飯的人。
祝停嵐神色複雜的打量著薄倖：「你們進去了？」
「準確一點，是他跟著我進去的。」薄倖笑了笑，「我本來打算散個步，誰知道你們荒原晚上這麼熱鬧？」
「你散步散到那種地方？」
「怎麼……這裡不讓散步嗎？」
「？」
祝停嵐沉默片刻，顯然不太想評價這句話，最後只是揉了揉眉心，轉頭對餘弦道：
」細節從頭說一遍，登記室那邊的幻聽內容都記下來了嗎？」
餘弦應了一聲，在她對面坐下，兩人的聲音很快低下去，專注地討論起廢墟里的具體情況。
薄倖樂得清閒，窩到一旁的椅子上，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跟幽靈咕噥起來：」哥，你說這祝停嵐是不是也沒打算多問我幾句？」
」人家一看就是聰明人。」幽靈毫不客氣道，」知道你這種人多問也是白問，跟你耗嘴皮子不如省點力氣盯著正事。」
」……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幽靈語氣拖長了些道，「人家是看出你不願意說，才沒繼續問。你倒好，戴著面具往那兒一站，真當什麼都沒發生了。」
薄倖：」……」
天已經快亮了。荒原盡頭浮著一層灰白的光，夜裡那些扭曲的陰影被一點點壓回廢墟深處，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幽靈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剛才你看見什麼了？」
薄倖指尖微微一頓。
「什麼看見什麼？」
「裝？」幽靈的聲音低下來，「你開門那會。」
薄倖沉默了一會。
那聲播報仿佛還殘留在耳邊，隔著漫長的距離一遍又一遍的撞進他的腦海里。
——1623。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一些辨不清輪廓的猩紅光影，尚未來得及看清，便已重新沉回了黑暗裡。
薄倖呼出一口氣，半晌才輕描淡寫道：「可能是被裡面的東西勾出了一點畫面……我現在這身體抗不了太多精神攻擊……」
「什麼畫面？」
「記不清了。」薄倖頓了頓，唇角彎起一點很淺的弧度，「哥，你知道我腦子不好，這些記不住了。」
幽靈沒有立刻拆穿他。
如果真是不重要的幻象，他不會在回神後連呼吸都壓得那麼輕。
嘖，還是這麼愛騙人。
可通訊器另一端靜了很久，幽靈最後也只是緩緩道：「記不清就先別逼著自己去想。」
薄倖抬了抬眼。
「有些記憶不是回來得越快越好。它既然藏了這麼久，總有它自己的原因。」幽靈的聲音很平靜，卻壓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下次再有這種情況，先告訴我。知道嗎？」
「哦。」
這話說完，兩人便沒再接著聊下去
營地里那兩道說話聲漸漸傳進耳朵，壓得很低，卻因為帳篷里格外安靜，字句都還能聽得清楚。
薄倖也沒再跟幽靈說話，順著聲音望過去。
祝停嵐看著餘弦，聲音放輕了些：」你被影響了嗎？」
」沒有。」餘弦說，「我的異能能隔絕大部分的污染，我進去前做了測試，裡面沒有人，也沒有什麼常規意義上的污染源……」
薄倖聞言道：「未必沒有。」
祝停嵐這才把視線轉向他，神情認真了幾分：」你們在裡面遇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