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倖眸光微沉。
無歸域?
幽靈之前提過這個,大概是曾經許多實驗體待過的地方,也是靳野和幽靈口中那段誰都不願多提的過去。
竟然在這裡嗎?
門內的小孩又問了一遍,聲音更輕了些:「哥哥,你怎麼還不進來?」
餘弦垂著眼,沒有去推門。
「怎麼了?」薄倖在身後問道。
餘弦視線落在那扇半掩的鐵門上。門縫裡沒有光,看上去並沒有人,可那道聲音還停留在空氣中,輕輕撞著門板,一遍遍迴蕩。
餘弦抬起手,銀光在指尖凝成一條細線,沿著門縫緩緩探了進去,精神力無聲地鋪開,掃過門後的桌椅、牆角和每一寸陰影。
空無一物。
可就在餘弦準備收回異能時,那道聲音卻又響起來,還是之前那句話:「哥哥,今天要登記嗎?」
餘弦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薄倖看出了他的遲疑,沒等對方開口提醒,便已徑直越過了他的肩頭。
沒有任何詢問和試探,他越過餘弦肩頭,抬手一扣,伸手握住了門把。
餘弦驀地抬眼。
「等等——」
話音還沒落,薄倖已經猛地擰下門把,將那扇半掩的鐵門一把推開!
生鏽門軸發出了刺耳的聲音,門板撞上牆壁,沉悶的響動沿著走廊傳了開來。
餘弦幾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心口一跳,瞳孔驟然收緊,下意識伸手去拉薄倖。
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因為他看到了。
門後……什麼都沒有。
昏暗的房間裡只擺著幾張倒下的桌子,牆角堆著破破爛爛的檔案櫃,滿眼都是灰塵,連個腳印都沒有。
風從破裂的窗口灌進來,掠過薄倖的肩側,吹動了他額前的黑髮。髮絲在燈光里輕輕晃動,遮住了他大半神情。
餘弦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伸出去的手還停在半空,過了幾秒才慢慢收回來。
「你……」
餘弦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薄倖的手仍搭在門把上,指節被鏽跡染出一點暗色。
他頭也不回道:「你那安魂曲要是每次都得把所有人的陳年舊帳翻一遍,挺累的吧。」
餘弦怔了怔,隨即皺起眉:「您剛才差點把我嚇出病來。」
薄倖偏了偏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啊,膽子這么小?」
餘弦本來繃得很緊,聽見這句還是沒忍住看了他一眼:「先生,您能不能稍微有一點緊張感?」
薄倖像是沒聽懂這句話里的火氣,反倒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他兩眼:「什麼緊張感?」
餘弦被他問的一懵。
那門裡分明就殘留著不正常的東西,哪怕現在什麼都沒有,也不代表裡面就真的安全。
結果這人不反思自己,反倒反問他什麼是緊張感?
「您是正常人嗎?」他實在情不自禁,脫口而出一問。
「……」
薄倖沒想到他這問題能問的這麼直接。
他略一沉吟,像是認真思索了片刻,才覺得自己確實有必要為「正常人」這個身份辯解兩句。
「我緊張啊。」薄倖語氣嚴肅了些,「我這人膽子特別小,碰見這種情況心裡都快哭出來了。」
餘弦:「?」
餘弦盯著他那張白色面具,實在沒從任何地方看出「快哭出來」的意思。
幽靈倒是很不給面子:「你現在確實該哭。這裡有東西在盯著你。」
這話一出口,方才還帶著幾分插科打諢的氣氛瞬間沉了下去。
薄倖沒接話,因為他也確實感覺到了。
從踏入這棟廢樓開始,那股詭異的注視感便從未散過。
那目光隔著漫長死寂的時光,又或是什麼不可見的屏障,始終黏附在他的背上,靜靜地審視著他。
就像是在確認什麼重要的舊物。
薄倖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門把。
……真是的,他就這麼招鬼喜歡?
想法還沒落定,薄倖忽地下意識按住了心口。
劇痛來的猝不及防。
他的呼吸驟然滯了一瞬,按在門把上的手指也下意識縮緊,寒意攀升,耳朵轟鳴,連帶著眼前的走廊也開始扭曲,傾斜。
下一瞬,破碎光影在視野深處驟然重組。
他看見了泛著血與光的高層看台,看見牆頭那永不停息的攝像頭,喧囂的人聲隔著漫長的歲月壓過來,狂熱、嘈雜,模糊得如同一場褪色的噩夢。
而後,播報聲穿透了記憶深處狂熱喧囂的噪點,貼著耳膜猛然炸開。
「1623」
畫面驟然破碎。
薄倖猛地回過神,胸腔里那口氣遲了一拍才喘出來。
廢樓中的空氣重新灌了進來,嗆得他喉間發緊。
他垂眸看了一眼,才發現手中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熄滅了,掌心也沁出了一層冷汗。
「先生?」
餘弦壓低聲音叫他,人已經靠得很近,手虛虛停在他手臂外側,卻沒有直接碰上來,好像是顧及他不喜歡旁人靠得太近。
「你受到這裡的影響了?」
薄倖沒有立刻回答。方才那聲編號仍壓在心口,細細密密地壓著他,他緩了兩息,才慢慢鬆開門把,抬手按住心口,神情已恢復平靜。
「……可能是有點低血糖。」
餘弦:?
薄倖偏過頭,像是覺得這個解釋還算合理,慢吞吞補充道:
「我半夜陪你來這裡抓鬼,體力消耗大,我身體又不好,偶爾眼前發黑,不是很正常嗎?」
他說得過於一本正經,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控,當真只是因為沒按時吃飯。
餘弦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餘弦肯定還是沒被他糊弄過去的,畢竟那一瞬間薄倖身上泄出來的氣息太過明顯。
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從他皮肉底下抬了抬眼,又被他強行按回去。
餘弦見過許多精神污染失控的人,也見過異能者遭到反噬的樣子,可薄倖剛才的狀態和那些都不一樣。
他好像被什麼記憶給拽住了?
餘弦忽然伸手,輕輕按住薄倖握得太緊的手腕。
薄倖微微一頓。
少年的掌心溫度很高,精神力順著接觸的地方緩慢滲進來,沒有貿然探入,只是試探著安撫他周身紊亂的波動。
安魂曲在很近的距離響起,聲音很低,仿佛有人隔著夜色哼了一段沒有歌詞的旋律。
這聲安撫沒有半點侵略性,甚至帶著一絲克制,但確實讓他的神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適。
薄倖忽然就沒動了。
他垂著眼,半明半暗的燈影落在白色面具上,叫人看不清神情。
「你這樣很容易被騙啊。」薄倖說。
「被病人騙嗎?第一次聽說。」
薄倖頓了頓:「你知道我是誰嗎?」
「……大概?」
薄倖不知道這句「大概」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也許只是故弄玄虛,畢竟看他這態度就不像個明白人。
餘弦見他不說話,便移開了目光,聲音也低了點。
「……當然,我也不是單純擔心你,只是你要是在這裡出了什麼問題,外面那群人多半會把帳算到荒原頭上。」
「祝姐今晚已經夠忙了,我不想再給她添一個很難處理的麻煩。」
薄倖聽笑了。
「所以我在你眼裡是個麻煩?」
「我沒這麼說。」
「哦,那就好。」
他應得很快,甚至像是鬆了口氣,仿佛這個答案對他而言確實頗為重要。
畢竟薄倖自覺已經很有分寸了。
能自己解決的事情那都不叫事,實在解決不了的,也總會儘量挑個不那麼顯眼的時候再出問題。
反正肯定稱不上麻煩。
餘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