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明白歸明白,薄倖抬起的腳可一點沒停,反倒直奔那棟廢樓的破敗入口而去。
這裡的布局特別詭異,宿舍樓旁的空地上竟立著一根歪斜的水泥杆,杆子上纏滿了斷掉的電線。
電線中間莫名其妙懸著一面破碎的鏡子,鏡面早被風沙磨得發灰,映不出完整的人影,卻能映出一雙雙睜得很大的眼睛。
眼睛眨也不眨,密密麻麻擠在鏡面後方,好像有無數人正從另一個角度安靜地看著他們。
下一秒,風向忽然變了。
原本從荒原深處吹來的風竟驟然停住,聲音也仿佛被什麼東西掐斷。
餘弦手上的燈開始明滅閃爍,影子拉長又縮短,薄倖和餘弦腳下的兩道人影在地上交疊了一瞬,隨後竟多出第三道模糊的輪廓。
薄倖內心驚呼,我去,真鬧鬼啊!
餘弦見狀立刻抬起手,銀色微光在他指尖聚攏。那道多出來的影子被光罩住,邊緣像被風吹散的灰,晃了幾下,終於一點點淡去。
可就在徹底消失前,薄倖清楚地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
一個喊他名字的聲音。
他站在原地,眼皮微微一動。
要麼說人偶就是人偶呢,精神抵抗力這麼差,這點聲音就讓他被震得後腦隱隱發麻。
但他臉色未變,只當自己是個耳朵不好使的,裝作什麼都沒聽到自顧自往前走了。
「別理它。」
一道冷不丁的聲音驟然在他腦海深處響了起來,帶著熟悉的語氣。
幽靈?
薄倖抬眼掃過前方幽深的走廊,搭在口袋裡的手指微微鬆開,暗自鬆了一口氣。
剛才在外面那個坍塌的深坑旁時,幽靈和系統都悄無聲息,他當時就懷疑那一帶是不是被某些未知的東西給屏蔽了。
現在看來,剛才那片區域確實有問題,反正至少肯定不是他的問題,也不是幽靈的問題。
如今幽靈又能重新與自己對話,至少證明這聯繫還沒斷徹底。
薄倖心底鬆快了幾分,在腦海中回道:「哥,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幽靈冷著聲道:「連三歲小孩都知道不能跟路邊的鬼說話。」
「那我四歲。」薄倖胡扯起來。
「你四百歲都沒用。」
「……」
薄倖被他堵得沒脾氣,低低「嘖」了一聲。
餘弦站在不遠處,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他。
他聽不見薄倖和幽靈的對話,只能看見這個始終顯得遊刃有餘的男人一邊心不在焉的走著,一邊還能非常順手的蹂躪著他的貓。
餘弦在心裡咂舌,這位先生看起來冷淡又危險,嘴裡還沒幾句真話,全身上下都寫滿了「別惹我」三個字,竟然能把貓治的這麼服帖。
餘弦強行收回視線,默默平復了一下有些微妙的心情。
眼下顯然不是糾結養貓心得的時候,面前這座廢樓里蠢蠢欲動的威脅才是真正的當務之急。
他吸了一口氣,抬手捏緊了手中的照明燈,重新將安魂曲的力量鋪開。
隨著異能的流轉,銀色光線在地面上形成一層極淺的薄霧,將那棟樓籠罩在外。
餘弦卻並沒有急著往裡面走,而是借著異能鋪開的銀霧,仔細探查了一下四周的情況。
確認周圍暫時沒有隱蔽的危險後,他才稍稍鬆了口氣,轉身朝著身後的青年眨了眨眼,算是示意可以進去了。
薄倖接收到他的信號,手底下捋貓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剛在腦海里和幽靈互罵呢,此時被餘弦的動作打斷,思緒這才抽了出來。
腳下鋪開的薄霧正向前蔓延,一直淹沒到那門檻邊緣,將那入口襯托的愈發幽深死寂。
薄倖順著望過去,視線沿著光線與漆黑交界的邊緣一路扎進門內,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漸漸在眼底凝固。
他盯著裡面看了許久,目光像是落在某個無法解釋的地方。
那裡明明只有一條空蕩蕩又積滿塵土的走廊,卻讓他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噁心,仿佛某種東西隔著黑暗貼近過來,還留下了揮之不去的氣息。
可再怎麼盯著,也盯不出個鬼來。
餘弦的視線落到他身上。
薄倖這才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抬步跟上去。
「您剛才在想什麼?」餘弦問。
問題問的真突然。
他確實想了很多,想到門後的異常,那股無端泛起的噁心,也想到幽靈在地面上的幾句提醒。
但這些實在沒什麼必要拿出來回答的,於是薄倖只說:
「不知道。」
餘弦:「……」
不過餘弦是個合格的心理醫生,深知貿然戳破一個高自尊者的防線只會讓對方立刻豎起更鋒利的刺。
於是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把手裡的照明燈塞進薄倖掌中,自己往前半步,抬手撥開懸在樓道口的斷線。
薄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燈,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你把後背交給我了?」
餘弦頭也沒回:「對。」
薄倖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慢慢浮出一句話。
膽子挺大,知道他是誰嗎?
「行。」薄倖提著燈,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昏黃的光束在他手裡微微晃蕩,將餘弦背後的輪廓清晰地投射在前方的走廊里。
「你這語氣聽著像準備把人賣個好價錢。」幽靈冷不丁開口。
薄倖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在心裡回他:『啊?我在你眼裡到底是什麼形象?』
「一個站在懸崖邊上,還會問別人風景好不好看的傢伙。」
這樣嗎?那很有畫面感了。
薄倖在腦海里補了一句:『下次少評價點。』
幽靈冷哼了一聲,尾巴從他肩頭掃過去。
黑貓形態在陰影里並不顯眼,只有偶爾經過燈光時,才能看見一點不太真實的像素邊緣。
進入樓道以後,外面的風聲被牆體隔開,四下安靜得讓人耳朵發悶。
餘弦的異能將周圍罩上了一層精神屏障,銀光默默撫平殘存的異樣感,不斷把周圍紊亂的情緒拉回原處。
樓道盡頭兀自開著一扇半開的鐵門。門上原本應該貼著門牌,但紙張早就爛得毫無痕跡,只留下幾道膠水痕。
餘弦走過去時,薄倖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那扇門後忽然穿出了些動靜,難聽的很,好似有人坐在裡面,用指甲一下下刮著桌面。
餘弦也聽見了,可還沒等他推門,裡面的聲音忽然停了,接著有個小孩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
「哥哥,今天要登記嗎?」
餘弦的手僵在半空。
薄倖看見他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變化,好像是認出了什麼,又不願意相信。
他沒有立刻開口,將手中的燈提的高了些,昏白光線透過門縫,照出裡面一張倒在地上的舊登記表。
紙張被水泡過,又被烘乾,邊緣卷得厲害。
最上方印著幾個褪色的字。
無歸域臨時安置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