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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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漫了上來,又緩緩退去。
薄倖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了一陣,隨後才慢慢聚焦。
入眼是暗房灰白色的天花板,鼻腔里全是濃重的藥味。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
痛。
痛感順著神經直衝大腦,骨頭裡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連呼吸都牽扯著內臟發疼。
他沒忍住,喉嚨里溢出一聲悶哼。
這聲音極輕。
坐在一旁椅子上的人卻猛地站了起來。
靳野幾步走到床邊,動作極快地扣住薄倖的手腕,手指很涼,按在脈搏上的力度大得有些硌人,
薄倖偏過頭,慢慢打量著這位醫生。
靳野的狀態很糟。
下半張臉胡茬青灰,眼底一片血絲,看著比床上躺著的人還要虛。
「醒了。」靳野開口,嗓音沙啞得發澀,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另一隻手拿起旁邊的手電筒,扒開薄倖的眼瞼照了照瞳孔,又轉身去查看胸口連著的監測貼片,手上動作又快又穩,眼神卻沒那麼穩。
「靳……醫生。」薄倖由著他擺弄,慢吞吞地出聲,「你這副樣子,比我更像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
靳野動作一頓。
他盯著薄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這人剛死過去五天,連呼吸都費勁,開口第一句話居然還是調侃。
靳野壓著火,抬手用力按了下自己的眉心,像是在把某種情緒硬生生摁回去。
「你睡了五天。」他聲音很冷,一字一句,「心跳停了兩次。葉鈞寧把一區最好的急救設備全搬了過來,幽靈差點又要把外面醫療點翻個底朝天。」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要是再不醒,我打算直接把你那顆破心臟挖出來,看看裡面到底爛成了什麼樣。」
這話說得半點沒有玩笑的意思,一個字一個字砸下來,瞧著是比方才的冷臉更叫人心裡發毛了。
薄倖聽著,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慢慢眨了下眼。
「辛苦了。」他彎起唇角,「下次我儘量快點醒。」
靳野冷笑一聲,沒接這個茬,拉過椅子重重坐下。
「沒有下次。」他盯著薄倖,眼神很沉,「要是那電鋸偏一寸,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薄倖沒反駁。
紅桃Q失控那一擊,本就是拿命在賭。
他用非想非非想硬接了那一鋸,借著那股外部極端的破壞力,反向衝擊了晶片的防火牆。
不借這個機會撕開一道口子,他這輩子都只能是瓦列里手裡那個提線木偶。
代價是什麼他心裡清楚,也確實付了。
剛想到這,床頭的通訊器突然亮起了綠燈。
幽靈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醒了?你還知道醒啊?老子在外面盯數據盯得眼睛都快瞎了,你倒好,睡得挺香。」
薄倖睜開眼,衝著通訊器的方向彎了彎唇。
「哥……」薄倖拖長了音,語氣要多虛弱有多虛弱,「我疼。」
通訊器那頭卡了殼。
幽靈罵人的話被硬生生堵在喉嚨里,憋了半天,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活該,疼死你算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對方那話的尾音又輕又急,明顯不會離開。
薄倖笑了笑,線在房間裡轉了一圈:「葉大小姐呢?」
「去議會了。」
靳野調出旁邊的監測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薄倖的身體數據,曲線還沒完全平復下來。
「林蕭和蘇家這次栽得不輕,葉鈞寧去收網了。她走之前交代,這間暗房的權限全交給我,誰也不准進。」
薄倖點點頭。
葉鈞寧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幹什麼事,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把人擋在門外。
靳野把屏幕轉過來,指尖點在上面一條劇烈起伏的紅線上:「看看這個。」
薄倖眯起眼,視線順著那條線掃過去。
「你心口那塊晶片。」靳野的聲音沉了下來,「水月消散的時候,紅桃Q的電鋸確實傷到了它的核心層,瓦列里那邊的遠程控制端被強行切斷了。」
薄倖挑眉:「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靳野看著他,一字一頓,「前提是,它自己沒趁亂折騰出點別的花樣來。」
薄倖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靳野調出另一組數據:「遠程連接斷了以後,它並沒有徹底安靜下來。你昏迷這幾十個小時,它像是在不斷試著重新抓住什麼,中間還往外送了三次信號。」
「往哪發?」
「沒往外發。」靳野抬手指了指薄倖的心口,「往你腦子裡發的。」
薄倖沉默了一瞬。
幽靈在通訊器里插了句話:「我截獲了那幾段信號,但是挺奇怪的,不是瓦列里之前的控制手段,反倒像有什麼東西在你腦子裡來回翻檢。」
薄倖沒接話,心裡卻在飛快地轉。
系統空間裡被抽走的那段記憶一下子浮上來。
那東西果然是衝著記憶去的。它不受瓦列里指揮,可它自己也有一套運行邏輯,一門心思要把什麼都摁得「穩穩噹噹」才肯罷休。
「能拆嗎?」他問。
靳野搖了搖頭:「它已經跟你的心臟長在一塊兒了,拆不了。現在又剛受過重創,稍微有點動靜它就會立刻反撲。真要硬來...你連手術台都下不去。」
薄倖靠回枕頭上,眼睛望著天花板,一時沒說話。
瓦列里造這玩意兒的時候,到底往他身體裡塞了多少髒東西,他現在是真想不明白了。
算了,想不明白也懶得想。
「先不管它。」他慢慢開口,「既然瓦列里連不上我,那他現在就是個瞎子。一個瞎子有什麼好怕的。」
靳野正彎腰整理儀器,聞言抬起頭看他:「你又想幹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干,我只想躺著睡覺。」薄倖嘆了口氣,像是真的一點力氣都不想使,「但我猜,瓦列里不會讓我躺太久。」
他轉頭看向通訊器,「他查我了嗎?」
幽靈那頭隔了兩秒才回話,語氣比剛才沉了不少:
「查了。他把你以前在無歸域的舊檔案全調出來了,連忘川污染那段記錄也沒放過。不光這樣……他還順著水月那條線,一路查到了叫時樂的人頭上。」
薄倖手指輕輕攥了攥被角,沒說話。
時樂。
瓦列里會查到時樂,說明他已經開始起疑了,不過不知道是懷疑時樂的異能,還是懷疑時樂和02號之間的關係。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他查不到什麼實質性的東西。」薄倖說得很平靜,「時樂的底細,沒那麼好摸。」
「你最好祈禱他真查不到。」靳野把監測儀的管線一根根重新理好,「你現在這身體,連一次最低限度的異能都用不出來。短時間內你就別指望它能幫你了。」
「你要是這時候在一區露了餡,我只能給你打一針安樂死,免得你被瓦列里活捉回去受罪。」
薄倖看著靳野那張繃得死緊的側臉,忽然笑了笑:「行啊。真有那天,你下手麻利點。」
靳野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最終沒說什麼,也沒看他,只是把最後一根管線也理順了,動作比方才更用力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