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裡的時間過得沒有概念。
薄倖清醒的時間不多,大部分時候都在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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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的修復是一個極其緩慢又痛苦的過程,每一次細胞的重組,都伴隨著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癢和疼,悶悶地壓在皮肉底下,怎麼翻身都躲不開。
靳野寸步不離地守著,幾乎沒怎麼合過眼。
他是個極好的醫生,用藥精準,手法利落,可薄倖偶爾醒過來,總能看見他坐在床邊發怔,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幽靈偶爾會切進頻道,通報外面的情況,語氣一如既往地隨意。
「林蕭被正式停職了。」幽靈道,「安全署現在亂成一鍋粥。蘇家名下的三個實驗室被查封,資金鍊斷了一半。」
「……葉鈞寧這女人下手是真狠,真是一點活路都沒給他們留。」
薄倖閉著眼,聲音有氣無力:「九區呢?」
「暫時穩住了。」幽靈說,「藍糯接了藍家,錦鯉夫人在清算地下通道。你那一手玩得太絕,現在全城都知道造神計劃的破事了。」
「議會迫於輿論壓力,暫時叫停了對九區的清洗。」
薄倖沒說話。
水月的死,換來了九區喘息的時間。
但這只是暫時的。財閥的根基在元核,只要元核還在,一區的壓榨就不會真正停下來。
「不過有個壞消息。」幽靈話音一轉,語氣沉了些,「瓦列里在議會上提了個議案。」
薄倖睜開眼。
「他說,既然九區的異常是造神計劃引起的,那理應由實驗部負責收尾。可他為了避嫌,主動提議把調查九區異常的任務,交給了葉家。」
靳野換藥的手停了一下。
薄倖笑了一聲:「老狐狸。」
瓦列里這招真夠陰的。
他把調查權交給葉家,不就是在試探嗎?
葉鈞寧能在議會上拿出證據,而這份證據又不像一個半路截過來得局外人能查到的。
所以瓦列里覺得葉家手裡有別的東西,一張葉家自以為的底牌。
而這張底牌,極有可能就是失蹤的02號。
葉家要是接了這個任務,瓦列里就能名正言順地盯著葉家的一舉一動。葉家要是推了,那更說明葉家心裡有鬼。左右都是坑。
「那葉鈞寧怎麼說?」薄倖盯著天花板看了會,才慢慢開口
「不接不行。」幽靈道,「議會現在需要一個替罪羊出來平息怒火,葉家出面最合適。」
薄倖沒吭聲。
通訊器里安靜了一會兒。
幽靈嘆了口氣,語氣難得平穩了些:「小鏡,你這樣做風險很大。葉鈞寧被你綁上了戰車,萬一後面哪天她覺得你是麻煩,隨時能把你賣給瓦列里。」
薄倖沉默了兩秒,才慢悠悠開口:」可我能給她帶來利益,哥。」
」葉鈞寧是個商人,她會權衡利弊,虧本的買賣她不會做。」他頓了頓,條理的很清楚,「只要我在她這邊的價值,一直比賣給瓦列里的價值高,她就沒理由動我。」
「具體呢?」幽靈問了一句。
「你想幫我嗎?」薄倖朝著通訊器地方眨了眨眼,語氣裡帶上點故意的調侃。
「廢話。」
薄倖略一思索,分析道:「把我的數據包裝一下給葉鈞寧,做得像是廢了好大勁才從我身上扒下來的。」
「她拿著這份誠意去交給瓦列里,也算給自己接下這活兒找個體面的說法。」
「說白了不就是故意漏點消息給瓦列里?」
「哦,算是吧。」薄倖懶懶道,「反正瓦列里想要的,無非就是一個能確認我行蹤、狀態的東西,好讓他睡個安穩覺。我不吝嗇這點,給他就是了。」
靳野抬眼看他:「你想把視線引到哪兒?」
「中心塔底下。」
「瓦列里在頂上,他自己找,找到了也是我想讓他找到的。」
「……你溜狗呢。」
薄倖順勢聳了聳肩,卻不小心牽動了骨縫裡的劇痛,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靳野黑著臉把輸液管的流速調慢了一格,冷冷道:「少說兩句會死?」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薄倖收斂了眼底的戲謔,嗓音沙啞卻平穩:「進。」
門鎖卡嗒一聲鬆開,葉鈞寧推門走了進來。
她還穿著白日裡那身利落的深色西裝,衣角卻有些褶皺,鬢角也鬆散了幾縷,顯然是從什么正事場合直接趕過來的。
她在床前停下,視線落在薄倖身上,一時沒說話。
薄倖現在的情況算不上好。他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臉色白得沒有一點活人該有的血色,唯獨那雙眼睛,亮的徹底,不像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
至少跟葉鈞寧想像中的樣子不太一樣。
全城直播里那具身體碎成那樣,葉家醫療團隊都已經下了病危通知,靳野硬是把人從那個地步拉了回來……她都不知道一時間該佩服誰了。
她平穩了下呼吸,看向薄倖:」你醒了?」
」托葉小姐的福。」薄倖牽動了一下唇角。
葉鈞寧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目光在他身上又轉了一圈,語氣少見地放軟了幾分:
」能醒過來就好,靳醫生的法子管用,但過程大概少不了折磨,你感覺怎麼樣?」
」還可以。」薄倖道,「不過葉小姐著急忙慌的趕過來,想必不是只為了來慰問病號吧。」
葉鈞寧神色微斂,眉宇間染上一抹凝重:「我是特意來看你的,這點不摻假。」
「不管你是誰,葉家這次也該承你的情。」
「只是這份情還沒來得及好好說,就又添了新的麻煩,倒顯得我這趟像是來找你要說法的。」
她說著嘆了口氣,才轉回正事:」議會那邊的事,你應該也聽說了?」
」略有耳聞。」薄倖道,」瓦列里把調查任務扔給你了。」
」嗯。」葉鈞寧的語氣沉了些,」這活兒推不掉,接了又是燙手山芋。」
薄倖靠在枕頭上,閉著眼歇了兩秒,才慢慢睜開,將方才和幽靈盤算的那套說給她聽。
葉鈞寧聽完,眉頭皺了皺:
「你想讓他們看見你的行蹤?」她說,「你不怕引火燒身?」
「差不多吧,不過我更願意稱之為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