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怕的或許是有些東西會從夢裡跑出來。
時樂的忘川就像一條沉在意識深處的河,裡面卷著一些不屬於現在這個世界的碎片。
這些碎片只要還留在時樂一個人的夢裡,就只能是夢。留在他每次驚醒時的冷汗和恍惚里,不會有別的重量。
可一旦有人看見了,有人信了。
有人開始把那些死去的人、那座倒懸的城市、那個毀掉的世界,當成真實存在過的東西。
夢,就有了分量。
而鏡花的異能,偏偏最擅長把這份分量,拖進現實里來。
薄倖的指尖在心口停了很久,忽然開口:「系統啊。」
【?】
「能不能把我的記憶拆出來,先存著?」
白蛋愣住:【什麼意思?】
「剛才那段。」薄倖抬眸,語氣很平靜,「趁它還沒被洗乾淨,先剝離出來,存進系統里。」
【你要把它忘掉?】
「差不多吧……先忘一段時間。」
白蛋沉默了片刻。
它想明白了。
那東西不會讓薄倖疼得死去活來,也不會直接傷到精神。
它只是在把這段異常的記憶一點點磨平,把不被允許的畫面歸類成幻覺、夢、錯覺,磨到最後,連薄倖自己都會開始懷疑,那些事到底有沒有真的發生過。
這樣,它才算「穩定」。
白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顧慮說出來:【這樣做有風險。萬一以後想拿回來,也拿不回來了呢?】
薄倖倒是有點驚訝:「你這系統能不能有點用,好好幫我保管著。」
而又補充道:「你都升級成鴕鳥蛋了,總得添點新功能吧。以後我要是缺錢了,拿我的記憶辦個展覽,還能圈一筆出來花花。」
【……我看你是窮怕了。】白蛋被他噎得無語了幾秒,才沒好氣地繼續道,【行,我會給它單獨封存起來。】
它語氣認真了些:【以後再遇到類似的東西,也可以陸續存進去。】
【等碎片攢夠了,或許就能拼出那場夢原本的樣子。】
薄倖終於抬頭看了它一眼,唇角微微揚起。
「可以啊。」
「你這次升級,看來不光個頭長了。」
【……】
白蛋在他面前閃了幾下,光圈忽明忽暗,過了兩秒又自己找補了一句:【反正檔案我都建好流程了,不趁手也不行。】
它頓了頓,像是終於想起來什么正事,語氣一轉:【對了,剛才那地方叫什麼?】
「什麼叫什麼?」
【你的記憶。】白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鬱悶,【系統日誌里總得給這段異常數據建個檔案,起個分類名字吧。】
薄倖怔了一下。
空間裡安靜了兩秒,白蛋見他沒說話,便自己試探著開了口:【……不被允許的記憶?】
「有點中二。」
【嫌棄你自己取!】白蛋被他笑得顫了顫,【我這是根據剛才那個眼睛播報的話提煉出來的核心概念!你嫌不好聽,你自己趕緊想一個!】
薄倖想了兩秒,隨口道:「失物招領處。」
白蛋:【?】
「反正都是些被人強行弄丟、又不該丟掉的東西。」薄倖懶散地拍了拍衣角,語氣平靜,「挺合適。」
這一次白蛋罕見地沒有反駁。
系統空間上方,原本一片純白的虛空中緩緩裂開道漆黑的縫隙。
門從裂縫裡擠了出來,門面上沒有任何鎖孔,只嵌著一枚懷表圖案。
【建檔完成。】白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接下來我要開始剝離了,你——】
它話沒說完。
門內驟然亮起一道光,猝不及防地探入薄倖的意識深處,徑直摸進了他腦子裡,在一堆記憶里翻找、摸索,然後精準地扣住了那一小段還沒來得及被磨平的東西。
剎那間,薄倖眉心驟然擰緊。
劇烈的撕裂感瞬間貫穿大腦,仿佛要將他剛帶回來的那點記憶碎片硬生生剝離出來。
他五指死死扣進地面,呼吸驟亂,冰冷的汗水瞬間滲出額角。
白蛋被他這副痛苦的樣子嚇了一跳,卻絲毫不敢耽擱。
黑門豁然洞開。
被強行拉扯出來的記憶碎片裹挾著細碎猩紅光點,順著光束源源不斷地湧入門後,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場逆流而上的血雨。
咔噠。
那扇獨屬於「失物招領處」的黑門重重合攏,重新隱入虛無。
薄倖半跪在原處,眼底的血色褪去大半。
他緩了很久,才壓著呼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白蛋飄了過來,試探著問:【你感覺怎麼樣?你還記得剛剛發生了什麼嗎?】
薄倖眼皮耷拉著,整個人透著股倦怠。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花五萬積分,去時樂腦子裡轉了一圈。」
【然後呢?】
薄倖沒接話。
倆人對視了幾秒。
白蛋檢測過薄倖的精神狀態,數據很平穩,那段涉及機械眼球和世界清洗的記憶確實被抽得乾乾淨淨。
薄倖現在的認知里,他只是去時樂的夢裡走了一遭,沒遇到任何超出常規的危險,也沒帶回任何有用的線索。
白蛋的光圈閃了兩下,沒再追問。它知道追問也沒用,記憶是它親手抽的,薄倖現在的反應完全符合預期。
「沒什麼特別的。」薄倖輕聲說,像是在替自己確認,「做了個夢而已。」
他說這話時神情很自然,沒有一絲勉強。
白蛋懸在半空,看著他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
好像它親眼看著一個人,把自己縫好的傷口,又親手拆開了一遍,還笑著說沒事。
它沒吭聲,把這點異樣壓了下去,轉而沒話找話:【行了行了,任務完成,你也該關心關心自己了。】
「嗯?」
【你都昏迷多久了,心裡沒點數?】
薄倖這才像是想起來似的,揉了揉發沉的後頸:「說說,幾個小時?」
【五天。】
薄倖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說幾天?」
【五天。】白蛋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靳野一直守著,幽靈都問了你八百遍死沒死了。你再不醒,他們倆估計得把葉家給拆了。】
薄倖看著系統投出來的畫面,靳野在一旁,那張臉冷得能刮下一層霜,比平時更沉。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認命的意味:「那就送我回去吧。早晚得挨這頓罵。」
【慫了?】
「怎麼能說慫,叫禮貌。」薄倖閉上眼,「讓人擔心五天是我的不對,態度總得端正點。」
他說這話時語氣松鬆散散,聽不出多少愧疚,倒像是在盤算等會兒該怎麼應付那張臉色。
白蛋於是也沒再插科打諢,乾脆利落地切斷了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