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聲音沒打算放過他。
「你不知道元核到底是什麼,不知道一區死死握住的究竟是能源、秩序,還是這個世界還能繼續存在的藉口。」
牆上的屏幕閃了閃。
玻璃里映出時樂的臉,而在那張臉的背後,九區塌陷的街道、中心塔冷漠的光,以及那些來不及被記住的屍體全都重疊在一起,化作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如果反抗會讓更多人死呢?」
「如果不反抗,他們本來就會死呢?」
「如果元核一塌,所有人都要跟著陪葬。到那時候,你還敢把手裡的刀遞出去嗎?」
時樂下意識攥緊了那枚銘牌,擰眉道:「不知道。」
「那你憑什麼帶他們往前走?!」
那聲音驟然尖銳起來,貼著耳膜一寸寸往腦子裡鑽。
「憑你的上一世?憑那些所謂的記憶?憑你一次又一次站在廢墟前,告訴自己這次會不一樣?」
「你救下藍家,九區就會活嗎?」
「你按下引爆器,醫療點就該被炸嗎?」
「你不按,別人替你去死,這就叫勝利嗎?」
「你護住一條街,另一條街在塌。你救下一個人,另一個人走進火里。你把反抗放在第一位,那些被吞掉的人,又該放在哪裡?」
時樂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房間裡的回音越來越密,如同無數看不見的人貼在牆後低語。那些問話全都攪在一起,逼得他無處可退。
「犧牲是必要的嗎?」
「誰來決定必要?」
「活下來的人有資格替死者說值得嗎?」
「你敢說今晚這一切值得嗎?」
「你敢說下一次還要這麼選嗎?」
時樂呼吸驟然亂了。
這些問題一個又一個的砸下來,沒有任何的答案能接得住。
他知道這些聲音並非全是幻覺。它們蟄伏在每一次決策背後,浸透了每一份傷亡名單,最後又沉甸甸地墜在每個看向他、等他開口的人眼底。
他是一個從未來爬回來的人。
所有人都以為他見過結局,所以他理該更堅定,更清醒,更應該知道哪條路能通向黎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記憶早就被火燒過,被水泡過,邊緣腐爛,內里空洞。
他攥著一把破碎的舊鑰匙,卻要在成千上萬人的注視下,假裝自己真的知道門在哪裡。
可是他不知道啊。
「反抗會不會變成另一場屠殺,你不知道。」
「犧牲會不會只是給後來者換一個更漂亮的牢籠,你不知道。」
「那些死去的人到底是在替未來鋪路,還是被你們這些活下來的人用來安慰自己,你也不知道。」
時樂這時候也煩躁起來。
他當然可以說,自己只是想救更多人。
藍家不能倒,醫療點不能塌,九區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樣跪著等死。那枚引爆器落到他手裡時,選擇就已經沒有乾淨的餘地了。
他只是把刀口往最少人的方向偏了一寸,想在徹底爛掉的局裡,替剩下的人搶一條活路。
可「最少人」這三個字剛浮上來,他的聲音就斷了。
他張了張嘴,掌心裡的銘牌冷得像一塊從雨夜裡撿回來的骨頭。
水月最後把它丟給他的時候,什麼都沒解釋。
他把自己的死亡當成最後一枚落下的棋子,卻對這場雨的價值,連同那些犧牲的意義都報以沉默,不屑於用一句漂亮的交代去總結。
所以時樂好像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接住了什麼。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高跟鞋踩過積水的聲音。
「噠,噠,噠。」
節奏不緊不慢,卻帶著明確的目的性,在這片兵荒馬亂的廢墟里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時樂聽見了腳步聲,但他連抬一下頭的力氣都沒有。
那聲音停在了半掩的門邊。
錦鯉夫人撐著把傘安靜地站在門口。她注視了時樂一會兒,視線掃過這間陰冷的屋子,最後落在他彎折的脊背上。
片刻後,她才踩著滿地的泥水走進來,隨手將那把滴著水的傘靠在牆邊。
「外面那些人在找你,我翻了大半個醫療點,你就在這鬼地方發呆?」
她彎下腰,目光掠過他手裡那枚快要嵌進肉里的銘牌,唇邊挑起一點涼涼的弧度,
「啊,讓我猜猜,躲在這幹什麼呢?」
她伸手撥了撥旁邊歪倒的空藥箱,箱子碰到牆壁發出一聲悶響。
時樂始終低著頭,仿若對周圍的聲音渾然不覺。
錦鯉夫人盯著他看了片刻,語氣里那點譏諷終於一點點滲了出來。
「是覺得外頭的爛攤子太燙手,想找個地方當縮頭烏龜?還是在替那個死掉的瘋子難過,覺得自己沒用,對不起他留下的殘局?」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時樂半垂的眼睫上。
「哦,我懂了,是準備把自己活活憋死,好給外面那幫人省下一口救命糧吧?」
錦鯉夫人的話句句刺耳,時樂卻充耳不聞。他沒有理會這些尖銳的猜測,只是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
直到許久之後,他才終於低聲開口,聲音嘶啞:
「我好像還不起那筆帳了。」
錦鯉夫人唇邊那點慣有的譏誚弧度,在聽到這句話時,微微一僵。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聽見崩潰的哭聲,或者幾句毫無意義的自責。卻沒想到,這個死撐到現在的小子,張口說的竟然是這個。
她靠在窗邊,看了時樂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還不起不是很正常嗎?」
時樂聞言卻沒有抬頭。
「死人留下來的東西,本來就不是拿來還的。」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窗框。
「你以為只有你欠著?九區誰不欠點什麼。欠命,欠糧,欠一張能睡安穩覺的床,欠一個本該活下來的人。」
「真要一樣一樣算,你這輩子都別想把帳本翻完。」
她偏過頭,看向縮在陰影里的時樂,聲音依舊冷淡,卻沒了先前那股咄咄逼人的勁。
「所以別急著給自己判刑。」
「你要真覺得欠了他什麼,就先活著。至少活到哪天你就覺得能還得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