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區。
廢墟深處那片被灰白領域啃噬過的街道仿佛被生生抹掉了一塊。
整片廢墟都蒙著一層死寂的白,雨下得再大,砸在上面也被吞沒了聲
紅桃Q就蜷在一處塌了半邊的亭子後面。
她已經恢復了成女形態。
紅色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肩頭,紅裙被雨水浸得發暗,那把電鋸安靜地倒在她身側,上面殘留的血光也早已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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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膝蓋坐在陰影里,整個人好似被遺棄在雨夜的最深處。
藍家沒人敢靠近。
沒有人忘記剛才那片灰白死氣是怎麼吞掉整條街的,也無人敢忘記她抬起電鋸時,藍翡幾乎被逼到絕境的模樣。
可此刻她垂著頭,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輕得近乎沒有,反倒讓所有人更不敢出聲了。
藍糯披著外套站在警戒線外。
她的眼睛紅得厲害,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指尖卻仍死死扣著通訊器:
「醫療點那邊確認人數,重傷優先送進地下通道,東街口不要聚人,所有槍口收下去,誰敢把武器對準她,我先斃了他。」
旁邊有人低聲道:「家主,她剛才差點……」
「我不知道嗎?」藍糯打斷他。
那人閉了嘴。
藍糯隔著雨幕,遙遙望著角落裡的紅髮女人。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玻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她親眼看著那片令人絕望的死氣碾向醫療點,看著藍翡幾乎是用血肉之軀在死撐最後一道防線,她也親耳聽見了水月的聲音。
全城的屏幕都在迴蕩著他的聲音,他語氣輕巧,好像只是赴約晚了片刻。
然後呢,他就當著全城所有人的面碎掉了。
藍糯用力閉了閉眼,卻怎麼也壓不住胸腔里翻湧的鈍痛。
她很想罵人,想把那個嘴欠又愛算帳的混蛋從屏幕里拽出來,問他憑什麼把話說得那麼漂亮,憑什麼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安排好,獨獨不給自己留一條。
可她罵不出口。
水月把九區從清洗名單邊緣拽了回來,用最難看的方式替他們爭來喘息。她要是連這口氣都穩不住,才真對不起他那句「記住我」。
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低咳。
藍糯猛地回頭。
藍翡被兩個藍家人扶著,胸口纏著臨時止血繃帶,他顯然該躺回擔架上,可還是撐著走到了這裡。
看著他這副樣子,藍糯火氣又一下竄上來了:「誰讓你下來的?嫌自己血流得不夠多?!」
藍翡沒有理會她的痛罵。他強忍著疼喘了口氣,越過人群,看向廢墟深處那抹安靜的紅影。
「她現在不會動手。」
「你又知道了?」
藍翡默了默,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藍糯知道他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可她不想去同情紅桃Q,一點都不想。
第九區的泥地里埋了太多屍體,活著的人更是剛從刀口下撿回一條命。
沒人有資格要求這群受盡了罪的人,轉頭去理解一個差點毀掉他們的高危實驗體。
可偏偏紅桃Q也站在那座實驗室的陰影里。
說到底他們都被一區推上了棋盤,只是有人被迫當了刀,有人被迫當了被切開的肉。
真正坐在高處看戲的人,到現在還躲在中心塔的燈光後面,乾乾淨淨地等著別人替他們流血。
藍糯死死攥著通訊器。
「調兩隊人去守外圍。」她啞著嗓子開口,把所有的不甘連同雨水一起咽了下去,「距離拉開,誰也別去惹她。她願意待在那裡,就讓她待著。」
藍翡略微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藍糯沒有看他,視線依然定在那片被雨水沖刷的灰白廢墟上:
「錦鯉夫人那邊,應該已經帶人在清地下通道了。那女人這會兒肯定又在罵罵咧咧,喊著自己虧大了,記下的帳單估計能從街口一路排到西南倉庫去。」
藍翡聽著她的安排,低低應了一聲。
他靠著身後的牆緩了口氣,視線在周圍兵荒馬亂的人群里掃了一圈,眉頭忽然皺起。
「時樂呢?」藍翡聲音有些啞。
這話讓藍糯也愣了一下,整個街區亂成了一鍋粥,按照時樂的性格,哪怕崩潰大哭,也不該見不到人吧。
她轉過頭,視線在兵荒馬亂的人群里找尋著。
探照燈的光在雨里晃來晃去,視線掃過去,全是抬著擔架跑動的人和滿地狼藉,根本沒有那個熟悉的少年影子。
藍糯有些納悶地皺了皺眉。
還沒等她叫人去找,主街上那些嘈雜的喊叫聲,仿佛忽然被這場大雨隔絕開了。
積水卷著地上的血水和碎渣,順著下坡往外街流去,一直淌進了一處黑漆漆的死角。
……
時樂在一處廢棄的房間坐了很久。
門沒關嚴,外面的雨聲順著裂縫灌了進來。
隨之擠滿房間的,還有撤離人群的腳步聲,摩擦聲,以及通訊器里斷斷續續的雜音。
他垂著眼,定定地看著掌心裡的那枚顧問銘牌。
鋒利的邊緣早已割破皮肉,血在指縫裡干透,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銘牌背面那行刻字,卻依舊清清楚楚。
欠款一千萬,概不賒帳。
時樂死死盯著這幾個字,眼底卻是一片空茫。
他知道自己該出去了。
九區還沒徹底脫險。傷員要安置,藍糯需要接應,紅桃Q必須被盯緊。
一區議會吃了這麼大的虧,今晚也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每一件事都比他坐在這裡發怔更重要。
他知道。
可他腦子裡像塞進了一整座正在坍塌的城。
燒到天邊的黑煙、警報聲、還有那些被砸碎的血肉,全擠在狹窄的顱骨里,壓得他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熬不住的腥味。
「你真的知道該怎麼反抗嗎,時樂?」
某個聲音忽然從房間角落裡響了起來。
時樂眼睫猛地一顫。
那聲音很輕,像從壞廣播裡漏出來的雪花音,又像從他記憶最深處剝落出來的一星半點的過去
「推翻一區?炸掉中心塔?讓所有被壓在泥里的人站起來?然後呢?」
時樂閉上眼,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