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這話,時樂卻是依舊低著頭,仿佛錦鯉夫人那幾句話沒有落在耳邊,而是沉進了身體裡,壓在某一根早就不堪重負的骨頭上。
他當然明白她說得對,九區沒有能讓人從容選擇的餘地。
道理總是無懈可擊的。
只要大局能贏,只要能掀翻上面,死幾個人算什麼。
可當那份刻著一千萬的爛帳真真切切地勒進肉里,當那些熟悉的名字變成陣亡名單上的幾筆墨跡,所謂的大局觀就成了一個虛偽的笑話。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他不是沒見過帳,上一世的底層欠著一區的能源稅,財閥的治安費,欠著從出生起就永遠還不清的生存資格。
後來連命都被折算成一串冷冰冰的統計數字,誰活,誰死,誰該被放進污染區里堵住裂口,都有人替他們算得明明白白。
可水月給他的銘牌背面刻著「欠款一千萬,概不賒帳」,好像在他眼裡,這世上所有的命、選擇和無法償還的恩情,都能被他輕飄飄折進一張帳單里似的。
錦鯉夫人靠在窗邊,看著他沉默得近乎固執的側臉,眼底那點涼薄終於淡了幾分。
她向來不喜歡和這種人講道理,尤其是年輕、心軟、又總想把所有人都扛到自己肩上的人。
多蠢。
可九區若連這樣的蠢貨都沒有,早該爛死在那些高樓大廈投下的陰影里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走過去,伸出手指將那枚銘牌從他幾乎痙攣的掌心裡撥正。
「想不明白就先別想。」她垂眸看著那行刻字,唇角勾起一點意味不明的弧度,「那位顧問連死人帳都敢記,想來不介意你晚幾天還。」
時樂眼睫動了一下。
「不過你最好動作快點。」錦鯉夫人直起身,語氣恢復了平日的輕慢,「外面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你收。多少人在等你,地下通道擠著傷員,一區那群人也不會因為今晚丟了臉,就忽然學會做人。」
寂靜在這逼仄的房間裡又蔓延了許久。
時樂終於動了。他撐著滿是泥水的膝蓋站起身,聲音依然沙啞。
「明白了。」
錦鯉夫人看了他一眼。
她並不知道時樂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也許那道坎他這輩子都邁不過去,也許這句「明白」只是一層為了不再拖累旁人而強行披上的硬殼。
但那又怎樣,一個假裝清醒的首領,也總好過一個坐在原地等死的懦夫。
她收回視線,轉身撿起了牆邊滴水的傘。
「那就走吧。」
……
水月那場直播的餘波,直到天色泛白依然在全城的各個角落震盪不休。
林蕭被押上審查台時,外面已經圍滿了記者與抗議的人群。
安全署的車輛停在台階下,警戒線拉了一層又一層。各種武裝嚴陣以待,架勢大得像是在押送某個極度危險的恐怖分子。
可林蕭仍舊穿著那身制服。
只是領口被扯歪了,袖口和額角都沾著血。他被兩名執法人員押在中間,步子有些虛浮,臉色極其陰沉。
他狼狽,卻沒有半點將死之人的恐懼。
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林蕭手裡攥著太多人的命門。
從安全署的違規操作、大家族的非法實驗,到高層間那些見不得光的錢權交易,他全都有份參與。
只要有人敢把他逼上絕路,他絕對會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
於是審查台上擺出的憤怒,也就顯得格外精緻。
大人物們輪番拍著桌子怒吼,厲聲要求徹查,仿佛真的直到今天才猛然驚醒,原來第九區的人會流血,原來實驗體也會掙扎,原來所謂秩序底下埋著一層又一層被踩碎的骨頭。
葉鈞寧坐在主位一側,面前堆著數十份剛剛解封的檔案。
從那些見不得光的資金流水,到拿活人當貨物的單據,全被翻了出來。這堆罪證摞在一起,隔著屏幕都能聞見血腥氣。
有人還在試圖說服她。
「葉議員,林蕭牽扯太廣,貿然深挖只會引起安全署動盪。」
「蘇家畢竟是老牌家族,眼下元核剛有異常,不能讓第一區內部先亂起來。」
「九區那些影像來源不明,水月的身份更是——」
葉鈞寧抬起眼,那人後半句話便卡在喉嚨里。
她眼底沒有怒火,反倒冷靜得讓人心裡發寒。
沉默片刻後,她抬手將一份檔案推到桌面中央,指尖正好壓在「鏡花」兩個字上。
「來源不明?」她聲音很輕,「那就請諸位解釋一下,瓦列里的數據、蘇家走的暗帳,再加上林蕭下的命令,這三筆八竿子打不著的爛帳,怎麼偏偏在同一個時間點對準了同一個編號?」
「02。」
會議室瞬間陷入死寂。
剛才那個試圖反駁的議員臉色驟變,下意識避開了屏幕上那份檔案,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被什麼髒東西咬上一口。
在第一區的高層圈子裡,「鏡花」這兩個字從來都帶著近乎禁忌的威懾力。
那不僅僅是一個編號這麼簡單。
不管是從造神計劃中爬出來的怪物,還是擁有絕對武力的高手,亦或是能在中心塔的重重防衛下笑著把人脖子擰斷的瘋子。
高層們高高在上,掌控元核與秩序,可他們同樣惜命。
面對一個根本不講規則的殺神,誰敢輕易去觸那個霉頭?
葉鈞寧將這群人眼底的忌憚盡收眼底。
她垂下眸子,看著光屏上定格的那張臉。
水月。花燼。鏡花。
幾個名字在腦中緩慢重疊,最後落回葉家那間安靜得過分的暗房。
葉鈞寧腦中忽然蹦出了一陣荒謬的驚悚感。
這誰能想到。
這個僅憑一個名字就能讓整個議會大廳噤若寒蟬的怪物,此刻正躺在她家的床上,安靜的幾乎沒有一絲威脅性。
她之前也和這裡的大多數人一樣。提起鏡花,想到的只有危險、傲慢與鮮血。
那個人的檔案里沒有一頁乾淨,傳聞里的每一次露面,都伴隨著某場無人敢細究的事故。
可她見過另一個鏡花。
那是許多人都不曾見過的一面,散漫,偶爾狼狽,像是隨時能把自己折騰死。
可也正因此,葉鈞寧反而越來越看不清他。
究竟哪一張臉才是真的?
或許都是真的呢?
畢竟他實在太擅長把旁人想看見的模樣遞到他們眼前了。
第一區需要一個怪物,他便成為鏡花。九區需要一條路,他便留下水月。
而當所有人都習慣了仰頭看他,默認他強大到無所不能時,他又把最接近死亡的一面擺到全城面前。
可即使如此,眾人記住的依舊是水月最後那個帶血的笑。
仿佛只要他還在笑,就永遠不會死。
葉鈞寧指尖微微發涼。
如果這樣一個人沒有站在葉家這邊,如果他將那些算計與鋒芒對準葉家,後果幾乎不必細想。
葉鈞寧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後知後覺的驚悚強行壓回心底。
眼下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滿桌檔案,先前尚在猶豫的人都避開了她的視線。
「拔掉林蕭在安全署的所有權限,封存其名下終端及私人資料庫。所有參與九區清理行動,接受其越權調度的人員,立刻停職,監察部逐一核查。」
「蘇家名下實驗室和運輸線全部查封,凍結資金帳戶,涉及造神計劃的核心成員限制出境,等候傳喚。」
會議室又安靜下來。
葉鈞寧合上檔案,指尖壓住封面上那枚猩紅的封存印記。
屏幕映出她略顯疲憊的側臉,也映出檔案最上方那個編號,她竟然忽然有些不知道等那人醒來,自己該用什麼目光去看他了。
是該像面對鏡花那樣保持警惕,還是像從前一樣,把他當作那個滿嘴跑火車、躺在病床上都不忘算醫療費的花燼?
可無論是哪一種,似乎都不夠完整。
葉鈞寧垂下眼,壓下心裡那點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還是先讓他活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