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蒼白的手擦著蘇冕的頸動脈探了過去,「啪」地一聲輕響,拍在了蘇冕耳邊的水泥牆上。
指骨帶起的勁風,甚至吹動了蘇冕鬢角的髮絲。
對方只是以一種有些百無聊賴的姿態,從蘇冕耳後的牆縫裡,隨手扯出了一根垂落下來礙事的廢棄鐵絲。
他猩紅的眼眸漫不經心地垂下,連看都沒看蘇冕僵硬的脖頸一眼,只是嫌棄地將那根鐵絲扔到腳邊,撣了撣指尖的灰塵。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蘇少爺。」他隨口拋下一句輕慢的嘲弄,轉身走回了原本的角落,仿佛剛才那一下只是順手清理了個垃圾。
而坐在水泥台上的蘇冕僵著身子,胸口起伏了一下,好半天才把那口憋著的氣喘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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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太快了。
剛才那一瞬間,他連本能地閉一下眼、瑟縮一下脖子都做不到。
如果那隻手不是去扯鐵絲,而是稍微偏離半寸,他現在的氣管就已經被徹底捏碎了。
蘇冕有些僵硬地抽了抽嘴角,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需要幫忙嗎」簡直蠢得冒泡。
薄倖才沒理會蘇冕內心的頭腦風暴。他來這裡是有正事的,裝逼只是手段,談條件才是目的。
他靠在陰冷的牆壁上,微微合著眼,連呼吸都放得很輕,耐心地等著對方先開口。
短暫的死寂後,蘇冕認清了現實,放棄了所有無意義的試探。
「你要什麼?」他直截了當地問。
薄倖眼皮都沒掀一下,也沒有繞彎子:「幫你進一區。」
蘇冕的瞳孔驟然收縮。
幫他進一區?這是什麼條件?
被家族除名的那天,蘇冕以為自己只是失去了繼承人的地位、財富和未來。
直到在第9區的爛泥里躲躲藏藏了這幾個月,他才徹骨地明白。他失去的,是被當成一個『人』的資格。
他的ID簽名被隨意複製、出售,被林蕭那個雜種死死攥在手裡當成要挾的籌碼。
只要他還喘著氣,這份簽名的價值就會被持續壓榨、不斷貶值。
其實蘇冕心裡很清楚,老家主之前並沒有真的想殺他,否則他一個失去護衛的少爺根本活不到今天。
他手裡捏著「活人交易」的致命證據,就死死鎖在他的id簽名里。
一旦他死了,那份證據的秘鑰就會隨著他的腦死亡一起徹底銷毀。
所以,家族打的是一個極其惡毒的算盤。
只要讓他活著,但永遠把他按死在第9區,永遠無法踏入1區的地界把證據交出去,那他就是一個無害的定時炸彈。
蘇家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雲端慢慢等。
等他體內的代謝抑制鎖徹底耗盡,等他自己像條野狗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第9區的酸雨里,一切麻煩自然迎刃而解。
但他不想死。
哪怕活得像陰溝里的老鼠,他也想活下去。
而1區,有一樣東西能重新證明他的價值。
他必須跨過那道不可逾越的封鎖線,去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證明一件事:他蘇冕,哪怕被剝奪了一切,也依然「有用」。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只要他還有用,就還會有人願意出面保他。
但他根本進不去。
第9區和1區之間,隔著難以逾越的電子壁壘和物理高牆。
這幾個月里,他不是沒有嘗試過尋找漏洞,但每一次,只要他稍微靠近1區的邊界線,視網膜上彈出的永遠只有那冷冰冰的紅色警告:
【權限已註銷,請聯繫人工窗口。】
人工窗口。
聽起來像是個正規的申訴通道,但蘇冕比誰都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那裡早就守滿了蘇家的眼線和獵犬,就像是專門為了捕捉他而張開的血盆大口。
只要他敢去那台機器前露個臉,甚至只是留下半點生物識別的痕跡,下一秒就會被家族的人死死按在地上,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他當然不能去自投羅網。
進不去1區,交不出手裡的底牌,他就是一個只能在第9區的爛泥里慢慢腐爛、等死的廢物。
這是一個極其惡毒且無解的死局。
而現在,靠在牆角的這個瘋子,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就極其精準地踩中了他心底最隱秘、也最致命的渴望。
對方就是看準了他這種不甘心等死的心理,才專門跑到這個鬼地方來找他,直接把這個讓他根本無法拒絕的籌碼,輕飄飄地扔在了他面前。
他感到異常的荒謬。
蘇冕沒有問「你是哪家的人」,也沒有問「你背後是誰」。
他很清楚,在這種級別的怪物面前,探究背景毫無意義,在這個吃人的城邦里,絕對的力量就是唯一的通行證。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雙隱在陰影里的猩紅眼瞳,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你想用我做什麼?」
他看見對方微微歪了歪頭,似乎真的認真思考了兩秒鐘。
「還沒想好。」黑髮青年攤了攤手,語氣竟然透著一絲詭異的誠懇,「可能是一件改變城邦的好事,也可能……單純只是為了找點樂子。」
蘇冕依舊緊緊皺著眉。
怎麼可能這麼簡單!這可是通往1區的路,是能掀翻整個財閥棋盤的豪賭。
他那堪比雷達般敏銳的直覺在瘋狂報警,警告他一旦握住這隻手,就會被捲入一個比蘇家追殺還要恐怖百倍、複雜萬倍的巨大漩渦里。
這場局的賭注太極端了。
贏了,他就能親手撕碎林蕭和那些老東西的虛偽嘴臉,一雪前恥,將失去的一切成倍地奪回來,重新將那些把他踩在腳底的人踩回泥潭!
輸了,就是粉身碎骨,墜入真正的深淵,萬劫不復。
可是……
如果不賭,他能幹什麼?
繼續在這個發霉發臭的下水道里,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苟延殘喘,眼睜睜地看著倒計時歸零,等著自己憋屈地咽下最後一口氣嗎?!
蘇冕死死咬住牙關,口腔里漫開了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不知從哪一刻起,那顆總是冰冷計算著利弊得失的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一種久被壓抑到了極致的野心和瘋狂,猛地衝破了理性的枷鎖,像是一把大火,瞬間點燃了他全身的神經。
他感到自己沉寂已久的血液在血管里瘋狂沸騰、咆哮!
哪怕是把靈魂賣給眼前的魔鬼,他也絕不要在這灘爛泥里閉上眼睛。
蘇冕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布滿絕望灰敗的眼睛裡,此刻燃起了駭人而灼熱的凶光,他緊緊盯著薄倖,喉結滾了滾,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