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蘇冕這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果斷,薄倖並沒有感到多少意外。
這本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談判。
算上在雨巷裡替他震懾住獵殺隊,自己今晚已經變相救了這位大少爺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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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緣、連呼吸都要被按秒計費的聰明人,根本沒有拒絕別人遞來繩索的資格。
哪怕那條繩索的另一端可能拴著地獄。
不過剛才那番話薄倖是騙他的,不管是鏡花還是他本身,費這麼大勁把蘇冕從清道夫手裡撈出來,當然不是真的為了去當什麼救世主,更不是為了狗屁的找樂子。
首先,蘇冕可是《邏輯崩壞》原著里的重要角色,妥妥的劇情核心樞紐之一。
只要把這位大少爺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上,就等於掌握了穩定出鏡率的財富密碼。
有蘇冕在的地方,就必然有衝突和高光,只要他偶爾在旁邊凹個深沉神秘的造型,還愁論壇里那些熱衷於腦補的讀者不給他狂刷人氣值?
他現在窮得連個高級止痛藥都買不起,太需要這個會喘氣的人氣提款機了。
而更核心、也更致命的一個原因,是為了他自己的異能。
薄倖微微合著眼,一邊平復著腦海深處異能透支帶來的刺痛,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他必須借著帶蘇冕跨越邊界線這個契機,徹底摸清鏡花這個馬甲的異能上限。
這套異能的核心機制是「唯心」和「認知干擾」。
剛才在巷子裡,他靠著極致的演技和信念感,成功扭曲了六個大活人的認知,讓他們陷入了精神崩潰。
但這還不夠。
如果這種干擾僅僅只能對碳基生物的神經系統奏效,那充其量只是個高級點的大型催眠術。
在科技高度發達、遍地都是機械義體和自動化武器的賽博城邦里,光能騙人可是活不長久的。
他真正需要搞清楚的是:當他的信念感強大到連他自己都深信不疑時,這種認知層面的干擾,能不能連同沒有靈魂的機器、冷冰冰的監控探頭,甚至是第一區最核心的防禦AI一起騙過去?
唯心,究竟能不能碾壓唯物的科技?
想要搞清楚這個關乎他未來保命底牌的致命問題,第一區那道號稱「連一隻未經授權的電子蒼蠅都飛不進去」的終極邊界線,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好、也最刺激的試金石。
借著幫蘇冕偷渡的機會公費測試異能,還能順手賺一波人氣值,這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既然交易達成……」
薄倖終於站直了身體,離開那面冰冷的水泥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坐在台子上、眼神因為野心而微微發亮的蘇冕,面具後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散漫。
「三天後,我來帶你跨過那條線。」
蘇冕愣了一下。
大概是沒想到對方把氣氛推到了這個劍拔弩張的地步,居然輕飄飄地按了個暫停鍵。
他眉頭微皺,下意識地問:「為什麼是三天後?夜長夢多,蘇家的人……」
「因為我突然想起來,第9區還有些別的人和事,需要我去關照一下。」
薄倖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極其敷衍地扯了個充滿惡趣味的藉口。
他隨手理了理黑色風衣,語氣輕慢:「怎麼,蘇少爺連這區區七十二小時都熬不過去了?」
蘇冕閉上嘴,不說話了。聰明人懂得在什麼時候閉嘴。
表面上穩如老狗的薄倖,在心裡默默鬆了一口氣。
廢話!老子現在異能反噬的debuff都疊滿了!現在帶你去闖1區邊界,我怕是還沒走到掃描儀跟前,就要當場咳血暴斃,直接大結局了!
薄倖轉過身,身形漸漸隱沒在地下室通向地面的陰影中,只留給蘇冕最後一句警告:
「這三天,你就乖乖在這個老鼠洞裡待著。趕緊收起你那副隨時準備去死的悲壯表情,想辦法讓自己的身體恢復點機能——」
「我可不想帶著一具半死不活的屍體去闖關。」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水泵房那塊生鏽的沉重鐵板被重新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將地下室里那點微弱的應急燈光徹底掐斷。
直到確認這道物理屏障完全隔絕了蘇冕的視線,薄倖一直死死繃著的脊背才微不可察地垮下了一兩寸。
他仰起頭,靠在滿是塗鴉和泥水的暗巷牆壁上,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濁氣。
第九區連綿不絕的冷雨再次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的黑色風衣上。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劣質霓虹燈管短路的「刺啦」聲,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薄倖拉高了沾著血跡的衣領,將大半張臉深深埋進陰影里,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融進了更深的夜色中。
*
其實薄倖走得這麼急,根本不是為了維持什麼高深莫測的神秘感。
他只是單純地……快撐不住了。
他在冷雨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捱,一邊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發下毒誓:真是該死!等老子以後暴富之後乾的第一件事,絕對是去系統商城全款拿下那個永久的【高級痛覺屏蔽】!
隨著身後那扇廢棄水泵房的鐵門「咣當」一聲沉重地合上,徹底隔絕了蘇冕的視線,薄倖瞬間就垮了下來。
脫離了觀眾的視線,裝逼帶來的腎上腺素猶如退潮般被瞬間抽乾,強行催動異能的真實代價猶如泄洪一般,直接在腦幹深處狂暴地炸開。
「操……」
他毫不懷疑,剛才自己要是再晚走半步,或者蘇冕那小子大著膽子出聲挽留一句,他絕對會當場雙腿一軟,直接給對方表演一個什麼叫「猛男落地」。
那他今晚辛辛苦苦立起來的大佬人設,瞬間就會碎成一地拼都拼不起來的渣子。
在這個處處要命的第9區,頭可斷,血可流,逼格絕對不能掉。這是他作為打工人最後也是最硬的鎧甲。
不過好在蘇冕沒跟出來。
薄倖在心裡苦中作樂地想著。
這片廢墟平時連只老鼠都不願意路過,就算他現在半死不活地扶牆走,至少不用擔心被外人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
透支到極限的身體非常乾脆地宣告了徹底宕機。連哪怕再邁出一步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薄倖認命地閉了閉眼,緊繃的脊背猛地一松。
整個人就像是斷了線的木偶,順著那面粗糙冰冷的磚牆,毫無形象地滑跌在了泥水橫流的地上。
仿佛是嫌他現在的這副尊容還不夠狼狽,喉管深處猛地翻湧上一股極其濃烈的腥甜。
薄倖甚至連抬手去捂嘴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無奈地偏過頭,非常順便地咳出了一口滾燙的暗紅鮮血。
殷紅的血跡混著渾濁的雨水,在他身邊的水窪里極其緩慢地暈染開來。
他有些吃力地喘息著,任由冰冷的雨水順著蒼白的下頜骨滑落,一點點沖刷掉唇角的殘血。
大腦里像是有成千上萬根鋼針在同時拉扯,劇烈的眩暈感讓視網膜上的畫面一陣陣地發黑、重影。
薄倖疲憊地閉上眼,仰起頭靠在粗糙的磚牆上,準備就這麼毫無形象地苟上幾分鐘。
抱著這種破罐子破摔的心理,薄倖稍微喘勻了一口夾雜著血腥氣的冷空氣,這才勉強撐開那雙沉甸甸的眼皮,漫無目的地順著雨幕往前掃了一眼。
狹窄的死巷盡頭,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個人影。
薄倖心頭猛地一沉。
原本昏沉的大腦瞬間猶如被潑了一盆冰水,連脊背上的寒毛都炸了起來。
怎麼會有人?!
是誰?蘇冕跟出來了?時樂的主角光環湊巧撞上了?還是……蘇家的第二波清道夫?
沒等他瘋狂運轉的大腦推演出結論,胸腔深處猛地爆發出一陣撕裂般的痙攣。
他悶哼一聲,微微側過頭。
透過雨水與血污的縫隙,他看見那個模糊的輪廓動了。
對方向他走近。
很慢,很穩。
皮靴踩碎水窪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每一步都帶著某種不疾不徐的從容節奏。
在這樣一個血腥氣瀰漫的暗巷裡,這種從容反而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薄倖死死咬緊牙關,拼命想要抬起頭看清對方的臉。
可反噬帶來的神經麻痹太強烈了,他的頸椎沉重得像是一塊生鐵,根本不聽使喚。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一截筆挺的深色褲腿占據了視線的邊緣。
「踏。」
腳步聲驟然停歇。
那個居高臨下的影子,穩穩地停在了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