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伴隨著夜風中傳來的一聲輕笑,接下來的三分鐘,蘇冕看到了這輩子最詭異、也最違背常理的畫面。
那個人根本沒有下來。
他依然慵懶地坐在三樓破敗的窗框上,一條腿懸在雨幕中,只是抬起了一隻手,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漫不經心地敲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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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兩下。
像是在倒數,又像是在撥弄某種無形的絲線。
隨著他指尖的起落,下方那支訓練有素的獵殺隊,突然毫無預兆地亂了。
最左邊的第一個人猛地回過頭,手裡的槍慌亂地指向空無一物的雨巷深處,驚恐地喊了一聲:「誰?!」
第二個人沒有說話,但他手裡的神經壓制步槍卻「吧嗒」一聲掉在了水窪里。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雙手,像是看著兩件完全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緊接著,第三個人猛地舉起了槍——
紅色的雷射準星,直直對準了自己身邊的隊友。
「你他媽幹什麼!」領隊察覺到不對,憤怒地大吼。
回應他的是一聲刺耳的槍響。
沒打中,高能射線擦著領隊的頭盔射入磚牆,但這一槍徹底擊碎了隊伍僅存的理智,陣型瞬間崩潰。
有人在泥水裡絕望地摔倒;有人對著空無一物的牆角瘋狂扣動扳機;還有人直接扔了槍,抱著頭縮在廢墟角落裡,崩潰地尖叫著:「不是我!不是我殺的!」
大雨依舊在下。
蘇冕背靠著柱子,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描述的震動。
他根本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有物理接觸,沒有駭客設備的入侵痕跡。三樓窗口的那個人從頭到尾甚至連站都沒有站起來過。
他只是坐在那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場荒誕的自相殘殺,手指隨著下方的慘叫聲,有一搭沒一搭地數著數。
三分鐘。
僅僅過了三分鐘。
六個全副武裝的蘇家精銳,躺了四個,跑了兩個。
躺在地上的並沒有死,但比死更讓人毛骨悚然。他們眼神空洞地癱在泥水裡,武器散落一地,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嘴裡像壞掉的複讀機一樣,反覆咀嚼著同一句話。
「我不認識他……」其中一個獵兵看著半空,呆滯地念叨。
「我沒看見人……別殺我……」另一個蜷縮在地上,神經質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
至於那個經驗豐富的領隊——
他跑了。
連一句狠話都沒敢留,頭也不回地逃向了巷口。蘇冕看著他跑遠,借著半空中划過的閃電白光,他清楚地看到了領隊回頭時臉上的表情。
那是蘇冕在對方那張冷酷的臉上,從未見過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極度恐懼。
...
雨還在下,但戲台周圍徹底陷入了死寂。
只有地上那四個獵兵神經質的呢喃聲,和著雨水砸在殘瓦上的聲音,交織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魂曲。
蘇冕靠著斑駁的紅木柱子,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冰冷刺骨的空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
三樓的窗框上,那道漆黑的剪影終於動了。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然後,向前邁出了一步。
這回他沒有再高高在上地當一個看客,而是直接迎著風雨,從十幾米的高處一躍而下。
「砰」的一聲悶響。
皮靴重重地踩碎了地上的積水。巨大的重力勢能讓他落地的身形微微踉蹌了一下。
他像路過幾袋垃圾一樣,從那幾個癱在地上的清道夫身上跨了過去,徑直停在了蘇冕面前。
血腥味混雜著冰冷的夜雨撲面而來。
那雙猩紅眼瞳穿透雨幕,淡淡地瞥了蘇冕一眼。他微微側了側頭,冷冷地吐出了一個字:
「走。」
蘇冕沒有動。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髮絲滑落,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血腥味和危險氣息的青年。
「你是誰?」
那人垂下眼睫,面具後那雙猩紅的眼瞳里倒映著蘇冕防備的模樣,他漫不經心地開了口,語氣里透著一種將世間萬物都踩在腳底的絕對傲慢:
「神明,瘋子,或者是你以後的債主。隨便你怎麼定義。反正在這第9區,還沒人配讓我主動報上名字。」
「為什麼?」蘇冕沒有被他的狂妄激怒,反而一針見血地追問,「為什麼救我?」
「因為你有用。」
那人的回答直白得沒有任何掩飾,仿佛蘇冕只是一件被他恰好從垃圾堆里撿起來,尚有利用價值的工具。
蘇冕盯著他,大腦在瘋狂運轉。
剛才那短短的三分鐘裡,這個人到底做了什麼?是怎麼做到的?為什麼那些受過嚴苛抗壓訓練的蘇家獵兵,會突然像見了鬼一樣精神防線徹底崩潰?
這個人很強。
這是蘇冕的大腦給出的第一判斷。
但這種強,是某種更讓人從骨縫裡滲出寒意的東西。他只是坐在那裡,連一根手指都沒有碰到對方,就輕描淡寫地摧毀了六個全副武裝的殺手。
那是一種完全超出了常規邏輯的未知。
「怎麼這樣看著我?」
那人看著蘇冕緊繃的下頜線,面具下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似乎對蘇冕的沉默感到有趣。
「你剛才說你是路人。」蘇冕極力壓制著呼吸的顫抖,保持著聲音的平穩。
「哦,你信了?」
「不信。」
「那你問什麼?」那人攤了攤手,理直氣壯得讓人完全無法反駁。
蘇冕沉默了。
在絕對的力量壓制和信息差面前,任何多餘的試探都是極其愚蠢的。他的理智告訴他,自己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他習慣性地想推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卻摸了個空,最後只能妥協般地吐出三個字:
「……走哪邊?」
那人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並不是「終於取信於人」的笑,而是一種極其輕慢,「無所謂,你跟不跟都隨便你」的笑。
他轉過身,沾血的黑色風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跟我走,或者留在這裡等蘇家派人來用麻袋裝你的屍體。」
他沒有回頭,只是把選擇權像扔垃圾一樣隨意地拋在了腦後:
「你自己選。」
蘇冕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按住自己受傷的手臂,毫不猶豫地抬腿跟了上去。
看著前方那個融進黑夜裡的漆黑背影,蘇冕壓下了心頭因為瀕死而產生的悸動。
恐懼只在他的大腦里停留了極短的時間,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本能的冷靜與深深的懷疑。
而在剛才那短暫的對話中,在這個人身上,蘇冕看到了一種完全脫離了常理的絕對自信。
就好像……只要是這個人想做的事,這世上就沒有什麼規則能夠約束,也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
蘇冕緊緊盯著那個在雨中閒庭信步的背影。他知道自己現在是從一個虎口跳進了另一個深淵,所以他必須在這個瘋子正式開口要價之前,弄清楚自己面對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