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除了冷,就是肺部仿佛被撕裂般的劇痛。
蘇冕在狂奔。
雨水混雜著泥沙和血水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但他連眨眼的時間都不敢浪費。
身後三十米外,六道紅色的雷射瞄準線正在雨幕中來回掃射,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那是蘇家的精銳獵殺隊。標準輕步兵配置,全員配備了步槍和熱成像夜視儀。
領頭的那個,是他親大哥蘇昀養了十年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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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分鐘前,蘇冕那個自以為天衣無縫、藏了整整三個月的地下室被端了。
他連防身用的槍都沒來得及拿,只在破窗逃生時堪堪抓起了一件防風外套,便一頭扎進了這片迷宮般的廢棄廠區。
二十米。
沉悶的軍靴踩踏積水聲越來越近。
蘇冕的呼吸已經凌亂到了極點,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體內的「代謝抑制鎖」正在瘋狂報警,強行透支著他的生命力來維持這具身體的運動機能。
六個月。
如果得不到林蕭手裡的抑制劑,他最多只剩下六個月的命。
而那個雜種現在還在高價懸賞,步步緊逼地要買斷他的ID簽名。
前有林蕭的封殺,後有家族的追殺。
蘇冕的嘴角扯出一抹極其苦澀的自嘲。他這位昔日風光無限的蘇家少爺,如今活得連第9區下水道里的老鼠都不如。
十五米。
蘇冕猛地剎住腳步,身體重重地撞在了一根粗壯的水泥柱上。
死胡同。
邊是高聳入雲的廢棄廠房牆壁,光滑得連個落腳點都沒有。正前方是一堵被焊死的鐵門。
沒有出口了。
「蘇少,別跑了。」
腳步聲在距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六個全副武裝的獵殺者呈扇形散開,將他所有的退路封死。
六把步槍的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水泥柱後的陰影。
領隊慢慢走了出來,戰術護目鏡下的眼神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
「再跑下去,這具身體的生物質就要流失殆盡了。那可是家族的損失。」
領隊的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刺耳:「老家主讓我給您帶句話——家裡,給您留了位置。」
蘇冕背靠著冰冷的水泥柱,劇烈地喘息著。
他摘下那副已經滿是水漬的眼鏡,隨手扔在腳邊的泥水裡,那雙總是透著絕對理性的眼睛裡,此刻終於浮現出一絲絕境中的灰敗。
「什麼位置?」蘇冕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領隊咧開嘴,笑了。
身後的幾個獵兵也跟著發出了低沉的鬨笑。
「回收站的入口。」
蘇冕閉上了眼睛,藏在外套口袋裡的手,死死地握緊了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可憐的清醒。
沒用了,他沒有槍,那枚微型炸彈也在剛才的逃亡中遺失了。
他引以為傲的大腦和計算能力,在絕對的暴力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這就是他的終點了嗎?
變成一具沒有名字的屍體,被送進那個他曾經試圖改革的焚化爐,化作家族財報上那可悲的500信用點。
就在領隊準備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
雨幕中,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那聲音很輕,帶著點看戲般的漫不經心,從巷子上方的某個廢棄窗口飄了下來。
在這充斥著機油味和死亡絕望的爛泥潭裡,顯得格格不入。
「六個人,全副武裝,去欺負一個連槍都沒帶的。」
那聲音頓了頓,尾音裡帶上了一點一時興起的輕笑:
「蘇家的排面,就這樣?」
巷子裡的氣氛在這一刻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抬起了頭。
六個槍口瞬間調轉,對準了高牆之上的那片黑暗。
蘇冕也睜開了眼,仰起頭。
在那一刻,這道仿佛只是為了湊熱鬧而橫插一腳的聲音,卻硬生生地劈開了他眼前的絕路。
然後他們看見,三樓破敗的窗口處,坐著一個人。
一身漆黑的風衣,臉上扣著半張暗色的面具。
他就那麼隨意地坐在窗框上,一條腿懸在外面,隨著風雨微微晃蕩。
像是在等夜風,又像是在等一齣戲開場。
領隊眯起眼,雨水順著戰術護目鏡滑落。
「你他媽誰?」
「路人。」那人的語氣很輕佻,在風雨里透著股傲慢,「路過,看個熱鬧。」
「滾。」
「不滾。」
領隊把手裡的槍口抬高,紅色的雷射準星直接瞄準了那人面具下的眉心。
「那你下來。」
那人低頭,往下看了一眼三樓的落差。
「太高。」他說,「你上來。」
領隊愣住了。
他身後的幾個手下也跟著愣在了原地。
在第9區混了這麼多年,他們殺過求饒的,殺過拼命的,但從來沒見過這種...被人用槍指著腦袋,還能面不改色讓人「上來」的瘋子。
蘇冕沒有愣。
在這詭異停頓的三秒鐘里,他無聲地往巷子深處退了兩步,試圖把自己重新藏進柱子後更深的陰影里。
但那人看見了。
他坐在窗框上,輕笑了一下。
「蘇少,別跑。」他垂下視線,目光穿透雨幕,准標準確地落在了蘇冕身上,「跑了,可就不好玩了。」
領隊終於失去了耐心。在第9區,沒人敢這麼下他的面子。
「把上面那個瘋子一起宰了!」
唰——
三道紅色的雷射準星瞬間移向了三樓的窗框。
「噗!」
消音槍管發出一聲悶響,高能雷射束瞬間射出。
但坐在那裡的人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那道致命的灼熱射線便貼著他的黑髮擦了過去,只在身後的牆壁上留下一個焦黑的深洞。
他面具下的那雙紅瞳里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冷冽,嘴裡卻漫不經心地抱怨道:
「哎,真是的,看個熱鬧都不行。」
隨後,他轉過頭,視線越過了那六個全副武裝的殺手,饒有興致地停在了蘇冕身上。
「蘇少爺。」
那人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在雨中聽得很清晰:
「看熱鬧不要錢,但要我下場,可是很貴的。」
蘇冕靠著陰冷的柱子,大腦在飛速運轉。
作為一個把利潤公式算到骨子裡的人,他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這是他唯一的變量,也是唯一的活路。
蘇冕抬起頭,隔著雨幕對上那雙猩紅的眼睛,語氣依舊保持著理智:
「你能解決他們?」
「碾死幾隻蟲子而已。」那人輕笑了一聲,顯得理所當然。
「你要多少?」蘇冕沒有廢話,直接開出籌碼,「信用點,還是雲端 的通行權限?只要你開價。」
「錢?」
那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他把那條懸在半空的腿收了回來,蹲在窗框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蘇冕。
「我對那種無聊的東西沒興趣。」
他微微偏過頭,面具下的紅瞳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惡劣:
「我不做慈善。給我一個弄髒手的理由。」
那人頓了頓,雨水順著他漆黑的髮絲滴落,語氣輕佻又危險:
「或者,放下你那大少爺的架子……求我。」
雷射槍發出了充能的低鳴,領隊的手指已經壓在了扳機上。
留給蘇冕的時間不到兩秒。
尊嚴,還是命。
蘇冕看著三樓那個仿佛掌握著生殺大權的瘋子,染血的手指深深摳進掌心。
隨後,他咽下了喉嚨里翻湧的血腥味,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開了口:
「救我。」
蘇冕死死盯著他:
「你要的理由,等我活下來,我親自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