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里，那兩個年輕幹部的話音剛落。
原本還滿臉譏諷、等著看笑話的幾個省委辦公廳幹部，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那個囂張的女科長更是像被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黃書記？
在如今這省委大院裡，能被稱為黃書記的。
除了那位，還能有誰？！
那一位......
讓這個下面來的小幹部趕緊過去？！
眼前這個被他們指著鼻子罵，逼著去洗菸灰缸的「下面來的幹部」，竟然是黃書記親自點名要見的人？！
宋玉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他手裡依舊端著那個菸灰缸，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兩名面如死灰的科長，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兩位領導，實在不好意思，黃書記叫我。這菸灰缸，我恐怕沒時間洗了。」
然後只見他，當眾，目空一切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隨即沖那兩名秘書處的幹部微微點頭：「有勞帶路。」
直到宋玉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接待室里依舊死一般寂靜，那兩個剛才還趾高氣昂的科長，此刻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跟著兩人來到省委書記辦公室，門一推開，宋玉就看到市長林嵐和常務副市長李文灝正端坐在沙發上。
辦公桌後，省委書記黃為民正低頭看著文件。
時不時抬頭和林嵐交談幾句什麼。
由於宋玉實在是太緊張了，所以沒有聽清楚具體內容。
「書記，宋玉同志到了。」秘書輕聲匯報導。
黃為民抬起頭，目光在宋玉身上打量了一番，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微笑道：「坐，聽你們林市長說，你最近又加擔子了？怎麼樣，對高新區的未來有什麼看法？」
沒人能在省一把手的面前，真正做到面不改色。
宋玉也不例外。
可好在這屋裡不是他一個人，林市長在，李文灝也在，有兩位領導頂著，他一個跟來的小角色，反倒不是焦點，心裡多少有了點底。
宋玉沉吟了兩三秒。
林嵐側目看了他一眼，沖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李文灝則端起了茶杯，用喝茶的動作遮掩著自己的緊張。
宋玉深吸口氣，然後說：「黃書記，如果只用一句話概括，我認為高新區的未來，取決於能不能從『管委』變成『公司』。」
黃為民「哦」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興趣：「繼續。」
「現在開發區管委會的運作模式，本質上還是行政區的那套邏輯，管得多，服務得少，決策鏈條長，市場化程度低。可高新區面對的是資本、技術和人才的高速流動，用行政思維去抓產業，永遠慢半拍。」
宋玉的聲音不急不緩：「我建議下一步做三件事：第一，推行管委會加平台公司的管理體制改革，把土地開發、園區運營、產業投資這些事，交給平台公司用市場化的方式去干。管委會只做兩件事，定規則和配資源。第二，設立高新區產業發展基金，由省市區三級財政引導，社會資本跟投，重點投早期項目。現在的招商，光靠優惠政策已經不夠了，資本才是最硬的槓桿。第三，把高新區的考核指標從產值和稅收變成畝均效益和科技轉化率，倒逼產業結構的疊代升級。」
黃為民沒打斷他，一直等他說完，才慢悠悠地問了一句：「你說的這些，有些地市前兩年也試過，最後都走了樣。你怎麼保證江城不走老路？」
宋玉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沒有片刻猶豫：「保證不了，黃書記。體制改革的本質是利益再分配，一定會有阻力。所以我建議先從最硬的骨頭啃起，高新區內部機構合併和人事調整，一年內完成。如果人不變、機制不變，後面的基金、平台公司，都只是換了塊牌子。」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黃為民忽然笑了一聲，沒評價，而是轉向林嵐：「小林啊，你帶的兵，果然像你啊......」
林嵐微微一笑：「為民書記，宋玉同志還很年輕，有些想法難免稚嫩了些，您要多評判，他才能進步。」
黃為民聞言對林嵐笑著說：「年輕是真的，稚嫩倒是未必。」
說著，他重新看向宋玉，漸漸收斂了笑容：「你說的這些，整理一份詳細的書面方案，兩周內直接報給我。不用經過辦公廳，走機要。」
宋玉心口一跳，忙說：「是，黃書記。」
李文灝坐在旁邊，始終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而反觀旁邊的林嵐，則姿態比較放鬆。
黃為民又問了幾個具體問題，關於用地指標，資金配套，跨區域協調，宋玉一一作答，條理清晰，一個磕巴都沒打。
林嵐偶爾補充兩句，十幾分鐘下來，辦公室里的氣氛卻比剛才宋玉沒進來的時候，更為熱烈。
黃為民終於合上材料，往茶几上一放。
「行了，正事就談到這兒。」他站起身，林嵐和李文灝也跟著站起來。
黃為民對林嵐說：「小林啊，你們先去隔壁跟發改委的同志碰一下，用地指標的事，我已經打過招呼。宋玉留一下，我還有點事。」
林嵐微微一愣，但很快點頭：「好，那黃書記，我們先過去。」
李文灝則有些失落，但面上根本看不出來。
出門前，他深深看了宋玉一眼。
那一眼，有些複雜。
門關上後，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黃為民和宋玉兩人。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黃為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似隨意地問道：「老爺子身子骨最近怎麼樣？」
宋玉心裡猛地一跳。
他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不知書記您問的……是林老，還是顧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