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里,宋玉一邊想著心事,一邊時不時嘬一口香菸。
這時,走廊里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而來的還有一男一女的說話聲音。
「天天預約個會議室簡直比登天還難!處里非要求每天搞政治學習,倒是給撥個專門的學習室啊,這叫什麼事兒!」
女人的聲音尖銳,透著不耐煩。
緊接著,一個男聲打著官腔寬慰道:「行了,少說兩句吧。省委辦公廳這寸土寸金的地方,哪個部門不緊巴?能有個接待室給咱們臨時對付一下就算不錯了。」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接待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
七八個人魚貫而入,瞬間把原本就不大的接待室塞得滿滿當當。
為首的是一男一女,女的三十出頭,穿著得體,微微有些豐滿。
男的四十多歲,手裡端著個保溫杯,挺著微凸的肚子,神態睥睨。
這兩人,正是省委辦公廳信息處調研信息科的兩位科長。
剛一進門,那女科長的目光就在屋內掃了一圈,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厲聲呵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誰讓你們進來的!」
這一嗓子,猶如平地驚雷。
坐在沙發上的王敏以及三名市府辦的幹部嚇得渾身一哆嗦,「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然後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宋玉。
要知道,這裡可不是江城,更不是他們江城市政府。
這裡是堂堂的省委辦公廳!
是全省權力的絕對中樞!
在這棟樓里,可能隨便一個端茶倒水的,都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
在這裡,他們天然帶著一種如履薄冰的自卑感。
宋玉立刻站起身,擠出一個笑臉,說:「兩位領導好,我們是江城來的,今天陪同市裡的領導過來匯報工作,在這裡臨時等一下。」
女科長聽到「江城來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她剛想發作,目光突然落在了宋玉指尖還冒著青煙的半截香菸上,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捂著鼻子發出一聲尖叫:「誰讓你在這裡抽菸的?你懂不懂規矩!」
宋玉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
他立刻將菸頭按在桌上的菸灰缸里用力掐滅,帶著幾分歉意解釋道:「實在不好意思,領導。我看桌上擺著菸灰缸,牆上也沒貼禁菸標識,就以為可以抽……抱歉,我這就掐了。」
「你以為?你以為這是你們鄉下那個破辦公室嗎!」
女科長依舊死死捂著鼻子,另一隻手像趕蒼蠅一樣嫌惡地揮舞著,指著大門怒喝:「烏煙瘴氣的,立刻給我滾出去!」
「滾出去」三個字一出,王敏和那三名市府辦幹部立刻垂下頭去。
宋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胸口竄起一股無名火。
但他死死咬住了後槽牙,強行將這股火壓了下去。
這裡是省委辦公廳,是全省的中樞。
他今天要是圖一時痛快在這裡跟省廳的人起了衝突,不僅自己要吃不了兜著走,更會直接連累正在樓上匯報工作的林市長!
這個政治後果,他承擔不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宋玉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咽回肚子裡,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準備帶著人離開。
王敏等人如蒙大赦,趕緊縮著脖子跟在宋玉身後,只想儘快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就在宋玉即將與那名男科長擦肩而過時,一個陰沉且帶著戲謔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站住。我讓你走了嗎?」
王敏等人的腳步猛地頓住,臉色煞白。
宋玉也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眉頭微皺,不解地看向對方。
男科長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隨後抬起手,用一根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個還殘留著菸灰的菸灰缸,冷冷地吐出幾個字:「把垃圾,清理乾淨再滾。」
此言一出,他身後那幾個省廳的幹部頓時發出一陣輕蔑的鬨笑聲,仿佛在看一出貓捉老鼠的好戲。
王敏見狀,看了一眼宋玉。
她生怕事態擴大,連忙小跑過去,雙手捧起那個菸灰缸,點頭哈腰地賠著笑臉:「我來收拾!我來收拾!各位領導息怒,我這就去洗手間把菸灰缸洗乾淨,再給您送回來……」
「我讓你動了嗎!」男科長臉色一沉,猛地拔高了音量。
王敏捧著菸灰缸僵在原地,滿臉愕然與驚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男科長沒有理會王敏,而是緩緩抬起手,食指直直地戳向宋玉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我說的是,讓他!去把垃圾清理乾淨!」
接待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女科長雙手抱胸,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刀:「真不知道你們這些下面來的幹部是怎麼混的,一個個腦子都不太靈光的樣子,連人話都聽不懂嗎?」
又是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
宋玉靜靜地看著那根快要戳到自己臉上的手指,眼神深邃得可怕。
半晌,他還是點了點頭,只是眼神里的目光,冷的嚇人。
他一言不發地走到王敏面前,從她那雙劇烈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個菸灰缸。
「宋……」王敏眼圈都紅了,聲音裡帶著哭腔。
宋玉沒有看她,只是端著菸灰缸,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門口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市府辦眾人的心尖上,屈辱感幾乎要將他們淹沒。
而那幾名省廳幹部的臉上,則洋溢著權力帶來的極致優越感。
就在宋玉走到大門口,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瞬間。
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急促的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焦急。
緊接著,兩名穿著白襯衫,氣質精幹的年輕幹部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
當他們看到接待室門口堵著這麼多人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尋。
當看到端著菸灰缸的宋玉時,其中一名年輕幹部眼睛一亮,根本沒有理會其他任何人,直接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宋主任!您怎麼不接電話啊!」
年輕幹部喘了口氣,聲音在死寂的接待室里顯得格外響亮,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黃書記讓您立刻過去一趟!領導在上面等著呢,您抓緊一點!」
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整個接待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