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襲擾的戰報接連傳到汧水與潼關。
蘇清得知消息,不再等待,下令全軍加快推進,逼迫慕容垂儘快決戰。
此前慕容垂一路南撤,本打算進駐武關,與守將合兵。
誰料狄青猛攻多日。
武關城防早已殘破,守軍傷亡慘重,根本無力接應。
慕容垂大軍尚未抵達武關,探馬便傳來急訊:武關東門已被乾軍攻破,守將戰死,狄青部正在清剿城內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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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斷絕!
慕容垂立於道旁,面色慘白。
向南無路,向東是蘇清緊追不捨的主力,向西回長安又要橫穿蕭岳與赫連勃勃對峙的戰區。
麾下士卒連日奔逃,疲憊到了極點,士氣瀕臨潰散。
帳下副將提議:「將軍,不如全軍就地築營固守,遣使急報長安,請拓跋陛下再發援兵。」
慕容垂搖頭長嘆:「長安如今本就兵力捉襟見肘,赫連勃勃被蕭岳纏住,哪裡還有餘力再來接應我等。固守此地,只會被蘇清、狄青合圍全殲。」
短暫思索,慕容垂做出決斷:捨棄輜重,輕兵向西突圍,拼盡全力趕回長安。
當夜,慕容垂丟棄大部分糧草甲仗,挑選精銳,趁著夜色向西疾馳。蘇清早已預判他的動向,分派騎兵尾隨追擊,不斷襲擾後隊,一路收割落單的疲兵。
數日後,慕容垂帶著不足半數的殘兵狼狽退入長安城。
拓跋燾見到風塵僕僕、折損大半的援軍,心中最後一點底氣,幾乎消散殆盡。
「武關已失,涼州援軍困於北山遲遲不到,慕容將軍苦戰歸來,如今長安城內,滿打滿算不足三萬守軍,其中大半是臨時徵發的青壯。」朝堂之上,赫連勃勃聲音沉重,「蕭岳仍在汧水牽制我部,蘇清大軍已經逼近長安東郊,狄青自武關北上,即將合圍城南。」
拓跋燾沉默良久,環視殿中文武:「難道只能困守孤城,坐以待斃?」
有文官低聲提議遣使求和,願意割讓關東郡縣,向大乾稱臣納貢。
赫連勃勃厲聲駁斥:「萬萬不可!我關中立國多年,若是不戰而降,天下人恥笑!末將願領主力出城,與蘇清決一死戰!」
慕容垂卻出言勸阻:「如今士卒疲敝,新附青壯未經戰陣,野戰絕非蘇清對手,不如依託長安城高牆厚,固守待變。北山涼州軍若能衝破阻攔趕來,尚有轉機。」
朝堂之上爭論不休,拓跋燾心神紛亂,最終折中定計:令赫連勃勃繼續留守汧水,提防蕭岳;慕容垂統籌城防,分兵把守四門;他親自坐鎮中樞,調度全城物資,死守長安,繼續催促涼州三部火速來援。
戰局短暫僵持。
蘇清大軍屯於長安東郊,沒有立刻強攻。狄青部抵達城南,紮下營寨,與蘇清互為犄角,緩緩收縮包圍圈。乾軍不急著硬攻堅城,只是切斷長安所有對外通道,封鎖糧運,靜待城內糧草耗盡。
長安城內,存糧日漸緊張。起初還能按份額供給軍糧,沒過半月,城中百姓開始缺糧,米價一日數漲,市井之中人心惶惶,不斷有百姓偷偷翻出城,向乾軍投降。
汧水一線,蕭岳得知長安合圍已成,權衡之後,不再僅僅是牽制。
他趁著赫連勃勃分兵馳援長安的空檔,集中主力主動發起猛攻。
赫連勃勃麾下本就不多,分兵之後兵力更薄,抵擋不住隴西精銳的衝擊,陣線被撕開缺口,只能節節後撤,向著長安近郊收縮。
蕭岳揮師緊隨,一步步逼近長安西郊。
至此,長安四面皆敵。
東郊蘇清、城南狄青、西郊蕭岳,重重合圍。
唯有北山方向,還寄望於遲遲未至的涼州援軍。
北山那邊,涼州各部爭吵多日,勉強補齊一部分臨時徵集的糧草,再度緩緩南下。
可經過上次谷中遇襲,人人心存畏懼,行軍極為謹慎,不斷派出斥候探路。
金陵,皇宮,御書房。
最新的匯總軍情鋪在案上。
范睢道:「長安糧草撐不了一個月。涼州援軍就算順利抵達,兵力有限,軍心渙散,很難逆轉大局。只是蕭岳距離長安極近,一旦城破,他可以搶先入城搶占府庫,收攏關中殘部,實力會急劇膨脹,日後更難制衡。」
李陽淡淡開口:「傳令蘇清,不必等到糧盡,十日之後,發起總攻。另外單獨傳訊蕭岳,告知他,破城之後,不許擅自占據長安府庫,不得私自收編關中降兵,否則此前許諾的隴西自治之約作廢。」
「蕭岳生性桀驁,未必願意遵從約束。」
「那就看他如何取捨。」李陽目光沉靜,「若是他守諾,戰後便按約定處置隴西;若是他趁亂搶功擴軍,那長安一戰結束,下一個對手,便是他。」
信使星夜分送命令。
長安城外,各路將領接到號令,緊鑼密鼓打造攻城雲梯、衝車,操練登城隊列。
漫天秋風掠過古老的長安城,大戰的氣息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而困在城內的拓跋燾,收到了涼州三部送來的最後一封急信——援軍三日之內便可抵達長安北郊。
絕境之中,這消息如同最後一根浮木。拓跋燾立刻傳令全城守軍,整頓甲兵,預備出城接應涼州騎兵,打算內外夾擊,衝破乾軍的包圍圈。
決戰的時刻,即將來臨。
拓跋燾收到涼州援軍三日可至北郊的消息,連日沉鬱的神色里終於透出一絲光亮。
他立刻召慕容垂、赫連勃勃入宮,連夜謀劃內外夾擊之策。
「涼州兩萬騎兵抵達北郊之後,慕容垂領一萬主力自北門殺出,與涼州軍合一處,直撲蘇清東郊大營。赫連勃勃收攏汧水撤回的兵馬,從西門突擊,牽制蕭岳,不讓他馳援蘇清。其餘守軍嚴守東南二門,提防狄青趁機登城。只要擊潰蘇清主力,合圍之勢便可一破。」
慕容垂眉頭緊鎖:「陛下,城中士卒久困,飢疲已久,臨時徵發的青壯根本不堪野戰。涼州部眾向來利字當頭,能不能死力相助尚未可知,貿然出城決戰,風險極大。不如繼續固守,等援軍站穩腳跟再尋時機。」
赫連勃勃抱拳高聲:「再困下去,糧草耗盡,不用敵軍攻城,城中便會生亂!如今有外援可恃,正是拼死一搏的時候!末將願守西門,死死擋住蕭岳!」
拓跋燾心意已定,揮手定下方略,全城連夜清點兵器、分配士卒,城中僅存的糧米優先撥付給出城作戰的隊伍。
無數民夫被徵發連夜修補北門城頭,打造簡易的出城坡道。
北郊方向,涼州三部的騎兵果然如期而至。
只是這支人馬經過北山遇襲之後,士氣低迷,各部首領互相提防,紮營在北郊十里之外,不肯直接靠近長安城牆,只遣使入城,催促拓跋燾先行出兵,他們才會跟進衝鋒。
拓跋燾心中暗惱,卻無可奈何,只能應允,約定次日清晨辰時,北門鼓響,內外一同發難。
消息很快穿透包圍圈,送入蘇清大營。
蘇清召來麾下諸將,又派人快馬聯絡城南狄青、西郊蕭岳。
「拓跋燾打算明日凌晨,以北門大軍配合北郊涼州騎兵夾擊我部。涼州騎兵戰力尚可,但軍心不穩,難以持久。狄青,你留半數兵馬繼續圍困南門,餘下精兵隨時機動,一旦北門開戰,伺機突襲北門側翼,截斷涼州軍和長安的聯絡。」
狄青沉聲領命。
蘇清又看向信使,吩咐道:「再傳訊蕭岳,令他緊盯西門赫連勃勃,不必主動強攻,只要拖住對手,不讓其分兵支援北門。切記,不可擅自入城搶收降卒、府庫。」
信使策馬向西,奔赴蕭岳西郊大營。
蕭岳看完密信,指尖反覆摩挲信紙,沉默許久,轉頭看向陳安。
「李陽防備我,已經擺在明面上了。今日長安決戰,若是我老老實實只牽制赫連勃勃,戰後便是隴西自治;可若是趁亂拿下長安,收攏拓跋燾殘兵,坐擁關中與隴西,便足以和大乾分庭抗禮。」
陳安低聲勸道:「將軍,三思。蘇清、狄青皆是勁旅,乾軍主力完好。今日若是違背約定,李陽轉頭便可調集大軍西進討伐我們。咱們麾下只有五千士卒,根基尚淺,經不起和大乾立刻翻臉。」
蕭岳抬眼望向夜色中隱約可見的長安城牆,眼底明暗不定,半晌緩緩開口:「我自有分寸。傳令全軍,嚴陣以待,牽制赫連勃勃為主,但分出兩千精銳,悄悄繞至北門外圍,靜觀戰局變化,不輕易出手。若是拓跋燾這邊迅速潰敗,我們便按約定行事;若是乾軍陷入苦戰,那便是另一番局面。」
陳安心中一沉,卻只能領命安排。
第二日辰時一到,長安北門轟然打開。
慕容垂身披重鎧,領著一萬步騎洶湧衝出,戰鼓震天,朝著蘇清東郊大營衝殺過去。
北郊的涼州騎兵聽見鼓聲,也催動馬匹,揚塵南下,兩支隊伍遙相呼應。
蘇清早有準備,陣前強弓手列成數排,箭雨連綿潑灑而出,沖在前面的關中士卒成片倒地。
乾軍步陣穩如磐石,長槍層層林立,死死頂住慕容垂的衝鋒。
廝殺瞬間白熱化,刀甲碰撞、吶喊哀嚎響徹曠野。
慕容垂身先士卒,反覆衝擊乾軍陣列,可麾下飢疲士兵後勁不足,數次衝鋒都沒能撕開防線。
就在兩軍僵持之時,狄青率領伏兵從側翼猛然殺出,直插慕容垂和涼州騎兵的銜接之處。
涼州各部本就不願死戰,見敵軍側翼突襲,陣腳當即大亂。
不少部族騎士無心廝殺,調轉馬頭想要後撤。
慕容垂見狀心頭大急,分兵去攔涼州潰兵,陣型瞬間出現巨大缺口。
蘇清抓住戰機,親率精銳主力正面壓上,關中大軍防線徹底崩碎,士卒四散奔逃。
慕容垂拼死收攏殘兵,想要退回北門,可狄青已經搶先一步,派兵封堵城門通道。
西門之外,赫連勃勃按約定率軍殺出,猛攻蕭岳營寨,想要牽制這支隴西兵馬。
蕭岳親率主力迎上去,兩軍廝殺不休。
赫連勃勃驍勇無雙,麾下將士拼死衝鋒,可兵力本就劣勢,久戰之後漸漸不支,只能緩緩向城門方向回撤。
那兩千蕭岳預先安排的伏騎,一直隱匿在北側林間,靜靜看著戰局。
眼看慕容垂大敗,涼州騎兵潰散,乾軍勝局已定,蕭岳最終輕輕吐出一句:「令伏兵就地撤回大營,不許上前。」
陳安鬆了一口氣。
北郊的涼州軍見大勢已去,不願再為拓跋燾損耗實力,各部首領一聲招呼,不再管城內的約定,直接帶著本部騎兵向北撤離,一路劫掠郊縣,徑直退回涼州。
這支許諾用來救命的援軍,轉瞬便作鳥獸散。
北門慘敗的消息飛快傳入長安城內,守軍士氣徹底崩塌,不少青壯士卒丟下兵器四散逃亡。
慕容垂拼死帶著少數殘兵艱難擠入城中,渾身染血,面如死灰,入殿向拓跋燾回稟敗訊。
「陛下,外援潰散,出城大軍折損大半,城外乾軍合圍更緊,軍心已經撐不住了。」
拓跋燾僵坐在御座上,久久沒有出聲,殿內文武鴉雀無聲。
他籌謀多年,苦心經營關中,本想逐鹿天下,再謀復國,如今困守孤城,敗局已定。
赫連勃勃不久也自西門退回,一身傷痕,沉聲請命:「末將願率領死士死守宮城,血戰到底!」
拓跋燾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再死戰下去,只會連累滿城百姓橫遭兵禍。」
他沉默良久,緩緩下令:「停止抵抗,打開城門,獻上印綬,開城歸降。」
有老臣痛哭叩首,勸阻不可,拓跋燾只是閉著眼不再言語。
當日午後,長安南門緩緩開啟,城內官吏捧著印冊、戶籍出城請降。
蘇清約束士卒,嚴令禁止劫掠擾民,大軍有序入城,接管城防,封存府庫,清點關中降卒,同時派人接管各處糧倉,安撫城內驚魂未定的百姓。
蕭岳按此前約定,沒有率軍進入長安,只駐守西郊,派人送來信使向蘇清致意。
蘇清將情況整理成加急文書,六百里快馬送往金陵。
捷報送到御書房時,李陽正在翻閱江南漕運的卷宗。
他看完戰報,輕輕將文書放在案上,長久緊繃的神情稍稍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