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那邊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
蕭岳收到了那名商人捎來的口信。
沒有白紙黑字,沒有印信憑據,僅僅幾句口頭許諾。蕭岳獨自在府衙靜坐了大半夜,遣走所有親隨,只留下陳安。
「大乾這是要動手了。」蕭岳指尖敲擊著案幾,聲音低沉,「李陽想讓我從西邊牽制拓跋燾,給他分擔壓力。」
陳安皺眉:「陛下可信?此人城府極深,今日許諾隴西自治,他日若是平定關中,轉頭便可能揮師西進,把咱們一併吞掉。」
「我自然知道他的心思。」蕭岳淡淡一笑,笑意裡帶著幾分蒼涼,「可眼下於我而言,這是唯一的機會。拓跋燾本就忌憚我,只要大乾從函谷出兵,關中必然首尾不能兼顧。我趁勢出兵,能搶下隴西大片土地,壯大實力。就算日後李陽要對付我,我手裡有地盤、有兵馬,也有談判的資本。若是錯失這次機會,等到李陽慢慢消化南北之地,咱們永遠只能困在狄道這彈丸小城。」
「那咱們如何準備?」
「暗中備足糧草、兵器,整頓士卒,分出斥候緊盯天水慕容垂的大軍動靜。一旦探查到關中主力向東調動,即刻整軍出發,襲擾隴西各縣,逼近長安西郊。切記,不硬攻堅城,以劫掠糧儲、牽制兵力為主,不可貿然深入。」
「明白。」
蕭岳沒有留下任何文字回信,只讓商人回去轉告,他知曉其中利害,屆時相機行事。
消息輾轉傳回洛陽,再遞到金陵,李陽看完密報,輕輕吐出一口氣。
棋局上的棋子,已經就位。
但他依舊沒有下令起兵。
要等一個最合適的由頭,不能是大乾主動挑起戰火,最好是讓拓跋燾先露出破綻,讓天下人覺得,此戰是關中挑釁在先,大乾只是被動應對。
盛夏七月,酷暑蒸騰。長安城裡糧價雖比往年回落,朝堂之上的爭執卻沒有平息。
慕容垂數次上書拓跋燾,直言蕭岳暗中擴軍、私造兵器,狄道隱患一日不除,終究是心腹大患。赫連勃勃則依舊擔憂函谷關外的乾軍,主張優先布防東線,不可再將兵力耗在隴西。
拓跋燾連日煩躁,難以決斷。恰好此時,關中邊境的一份奏報送到御案——駐守潼關外側的一支關中巡防隊伍,和大乾函谷關外屯田的百姓起了衝突,雙方爭執推搡,傷了數名百姓。帶隊的關中校尉一時衝動,直接扣押了三名乾地百姓,帶回潼關關押。
這件事本是小事,地方官吏自行調解便能平息。可底下人層層上報到長安,赫連勃勃抓住機會進言,稱這是試探大乾底線的時機;慕容垂卻勸拓跋燾儘快放人、妥善安撫,不要無端激化矛盾。
拓跋燾心煩意亂,最終沒有下令放人,只是傳令潼關守將嚴加看管,不許苛待囚犯,暫且擱置處置。
消息很快送到金陵御書房。
李陽拿著這份探報,沉默了許久,隨後看向范睢。
「機會來了。」
范睢目光一亮:「陛下打算以此為由發難?」
「正是。」李陽聲音沉穩,「先遣使赴長安,向拓跋燾問責,要求立刻釋放百姓,懲處肇事校尉,並且書面致歉。拓跋燾心氣高傲,又被朝中眾臣裹挾,大概率不會輕易應允。只要他拒絕,咱們便有了出師之名,通告天下,興義兵以護邊民。」
「若是拓跋燾服軟,直接放人賠罪呢?」
「那便再等。」李陽淡然道,「咱們耗得起。只是這個契機難得,拓跋燾這個人,很難低頭。」
很快,大乾的使臣持國書奔赴長安。
使臣在長安大殿之上,當眾宣讀文書,言辭有禮但立場強硬,要求關中三日內釋放扣押百姓,懲治主事武官,並且立下文書,約束邊境巡卒,不得再侵擾大乾邊境軍民。
拓跋燾坐在御座上,臉色陰沉。
赫連勃勃當即出列,厲聲反駁,說衝突是乾地百姓越界在先,關中扣押人並無過錯,斷然不肯接受這般要求。不少武將紛紛附和,朝堂上聲勢很盛。
慕容垂眉頭緊鎖,數次出列勸說拓跋燾暫且息事寧人,先放人緩和局勢,避免給大乾起兵的藉口,可聲音很快被主戰的聲浪蓋了下去。
拓跋燾思慮再三,最終回復使臣:邊境糾紛,當由兩地邊將自行會商,不必上升兩國盟約,人犯暫且留在潼關核查事由,不能輕易釋放。
算是委婉,但實質上拒絕了大乾的全部要求。
使臣拿到答覆,當即辭別長安,快馬返回金陵復命。
八月初,李陽接到回報,即刻在皇宮大殿召集重臣議事。
宋景、范睢、徐年、以及幾位在京的高級武官盡數到場。
大殿之上,李陽將關中拒不履約、扣押邊民一事當眾說明。
「朕數次息事寧人,願與關中相安,可拓跋燾屢屢縱容邊卒生事,無視盟約。今日能扣押我邊境百姓,來日便能舉兵進犯河南。事已至此,不可再忍。」
宋景聞言心頭一震,出列躬身:「陛下,連年豐收,百姓久享太平,一旦開戰,賦稅、徭役必然加重,民間恐有怨言。是否可以再遣使斡旋,儘量避免大戰?」
李陽看著這位老丞相,語氣平和:「丞相體恤民心,朕知曉。可天下大勢擺在眼前,關中與隴西相持日久,如今時機已經成熟,若是一味隱忍,只會讓拓跋燾愈發輕視大乾,日後邊患永無寧日。此戰速戰,不求長久鏖兵,只要擊潰關中主力,平定中原,便能真正迎來長久太平。戰後朕會減免新附之地賦稅,安撫百姓,不會讓民間承受過重負擔。」
宋景沉默片刻,終究沒有繼續強勸,躬身退回到文官隊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