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快馬渡長江,不過三日便送入洛陽行宮。
蘇清接旨時正在府中核驗關外屯田帳目,案上鋪滿密密麻麻的田畝清冊、糧石明細。
聽完內侍傳旨,他指尖微微一頓,沒有半分遲疑,當即擱下筆,著人傳令函谷、潼關兩處守將即刻前來洛陽議事。
旁人或許聽不出這道旨意背後的深意,只當是帝王尋常核驗軍備。
但蘇清跟隨李陽多年,最清楚自家陛下的心思。
無事清帳,無事點兵,便是要動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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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六年的春日,河南大地暖意融融。
函谷關外千里平川,經過數年休養生息,早已不復當年戰場的荒蕪。
曾經遍布屍骸、焦土的曠野,如今盡數開墾成良田,春麥青青,一望無際。
官道平整寬闊,往來的糧車、商車絡繹不絕,車輪碾過土路,發出沉穩的軲轆聲響。
狄青駐守蜀北,秦瓊鎮守淮泗,薛萬徹統領水師鎮守沿江,四方重兵安穩,唯獨河南直面關中,是大乾最關鍵的前路屏障,也是日後問鼎天下的第一道關口。
蘇清不敢懈怠。
接連十日,他奔走於函谷、潼關之間,白日親自校閱兵馬,清點甲冑、弓弩、戰馬、糧草,夜裡伏案整理帳冊,逐條核對,分門別類,將每一處隘口的守軍人數、器械損耗、存糧結餘、應急輜重,寫得清清楚楚,無一遺漏。
關外駐軍一萬兩千步騎,皆是當年北伐留存的老兵,身經百戰,士氣沉穩。
甲冑七成嶄新,三成修補完好,弓弩充足,箭矢堆積如山,戰馬無一羸弱。
官倉存糧充裕,足夠全軍支用三年有餘,外加關外屯田每年增收,無需腹地轉運補給,自給自足,綽綽有餘。
四月中旬,一份厚厚的軍備明細卷宗,加蓋河南官印,由六百里加急快馬送回金陵。
御書房內,李陽攤開卷宗,一頁頁細細翻看。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從兵馬建制到軍械損耗,從糧草倉儲到關隘布防,事無巨細。
他看了許久,指尖緩緩划過紙面,眼底平靜無波。
底子,已經徹底養厚了。
這五年休養生息,他不妄戰、不貪功、不冒進,任由拓跋燾與蕭岳在隴西互相消耗、彼此牽制,自己安居南北沃土,深耕民生、充盈國庫、打磨兵馬、穩固朝局。
如今百姓富足,府庫充盈,兵甲精良,四方安穩,大乾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剛從戰火中站起來的新生王朝。
反觀關中,看似坐擁中原腹地、根基深厚,實則早已內里虛耗。
連年對峙隴西,年年耗兵耗糧,朝堂文武分歧不斷,拓跋燾夾在赫連勃勃與慕容垂之間,遇事常常遲疑難決。
蕭岳更是一根扎在隴西拔不掉的刺,明面上只留三千部曲,暗地裡人丁已經擴充至五千,日日在狄道操練,悄悄打造矛戈,拓跋燾明知內情,卻又不敢驟然再起大戰,生怕函谷關的乾軍趁虛而入。
李陽將卷宗合起,放在案邊。
黃錦侍立在一旁,輕聲問道:「陛下,要不要再傳消息去洛陽,令蘇將軍提前收攏流民、加固關隘?」
「不必。」
李陽輕輕搖頭,「動靜太大,拓跋燾那邊的細作一定會察覺。照舊行事,屯田通商,一切如常。」
頓了頓,他又開口:「你去一趟范府,請范先生入宮。」
半個時辰之後,范睢緩步踏入御書房。
春日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花白的鬢髮上,老人身子還算硬朗,只是走路時步子比從前慢了些。
看過蘇清送來的軍備冊子,范睢放在桌上,捻著鬍鬚沉吟片刻。
「河南兵馬已經齊備,蜀北狄青那邊也是嚴陣以待,水師、淮泗守軍都無疏漏。只是如今尚有兩處變數,一是北疆匈奴,二是涼州諸部。」
李陽頷首:「匈奴那邊,徐年去年出使之後,暫時安分。但畢力格此人極會審時度勢,一旦關中或者咱們露出破綻,他一定會順勢而動。涼州各部人心散亂,向來誰給好處便倒向誰,不足為心腹大患,卻也不能不防。」
「那蕭岳呢?」范睢抬眼,「此人在狄道隱忍多年,手裡五千人都是百戰老兵,若咱們出兵攻關中,他極有可能從隴西出兵直襲長安西側,是一把現成的尖刀。可這把刀,能不能用,怎麼用,得拿捏分寸。若是扶持過盛,他日拿下關中之後,又要多一個對手。」
李陽走到牆邊的輿圖前,指尖落在長安,再移向狄道,最後停在函谷。
「不能明著結盟,只能暗中遞話。告訴他,若關中主力東出抵禦我軍,他可伺機襲擾長安以西,事成之後,隴西全境歸他自治,大乾不派兵進駐,不向他征繳賦稅。但有一條,不許擅自進犯關中東部州縣,不得劫掠百姓。」
范睢思索一陣:「此計妥當。好處許得實在,約束也劃得清楚。蕭岳與拓跋燾仇深似海,只要有機會咬關中一口,他絕不會坐視不動。只是傳話的人要極其穩妥,萬萬不能留下痕跡,一旦被拓跋燾截獲密信,咱們就落人口實。」
「讓蘇清遴選一個常年往來隴西的老商客,不要官府身份,只以私下捎話的方式遞到狄道。事成之後,重金遣送遠走,永不啟用。」
「臣記下了。」
兩人又細細商議了近一個時辰,把消息傳遞、後續接應、若是事情敗露該如何撇清干係的預案一一敲定。
等范睢告辭出宮,日頭已經偏西,御書房裡落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接下來兩個月,金陵朝堂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平和。
早朝依舊按例進行,各地官吏的升遷、河道修繕、江南漕運、鹽鐵管控,一件件有條不紊處置。
宋景依舊居於文官之首,日常政務處置穩妥,凡是涉及軍機、邊關密報的內容,李陽都避開他單獨和范睢、幾位掌兵的大將商議,君臣之間心照不宣,互不點破。
徐年這段日子閒不住,整日泡在禁軍營里操練士卒,時不時進宮找李陽討差事。這日午後,他直接闖進御書房,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神色。
「陛下,是不是快要動兵了?函谷那邊一直在清點人馬,狄青將軍前些日子還派人送來了葭萌關的布防圖!」
李陽放下手裡的文書,抬眼瞧他:「你消息倒是靈通。」
「禁軍里不少老兵都是當年跟著北伐的,嗅覺靈得很。」徐年撓撓頭,「要是開戰,能不能讓我帶一支先鋒,隨蘇清將軍出函谷?我不想一直守在皇宮裡頭,憋得難受。」
「時機未到。」李陽語氣平淡,「你的差事在京城,拱衛皇城,穩住後方。北疆匈奴那邊還需要盯著,一旦邊境有異動,你隨時要抽調禁軍北上。前線自有蘇清、秦瓊他們。」
徐年臉上的興致淡了幾分,但也不敢爭辯,只能悻悻應下,嘴上嘟囔兩句,轉身又去演武場折騰了。
轉眼入夏,江南梅雨季如期而至,連日陰雨連綿,長江水位緩緩上漲。
戶部提前調度人手加固江堤,沿江州縣的糧倉做好防潮,各地奏報不斷送入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