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點頭:」拓跋燾給他留了三千人,看著是示好,其實是埋了一根刺。三千人說多不多,但蕭岳要是有心,三千精兵加上他自己那套帶兵的本事,隨時可以再攪起風浪。拓跋燾這次讓步讓得太大,日後怕是要後悔。」
」他後悔不後悔跟朕沒關係。」
李陽說,」朕關心的是,蕭岳續上這口氣之後,會不會真的老實。」
范睢想了想:」不好說。他這個人骨子裡是狼,趴得再低,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甘心。但至少眼下這一兩年,他得先拿拓跋燾給的糧草把三千人餵飽,把狄道的城防重新修一修,沒有餘力往外折騰。」
」那就先看著。」
李陽把探報收進匣子裡,站起身走到牆邊的輿圖前,目光沿著隴西一帶緩緩移動,」等他把城防修好了、兵也練熟了,他自然會再動心思。拓跋燾到時候又會睡不著覺。朕就在金陵看著,看他們還能折騰幾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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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五年春,天氣回暖得比往年早。
二月末金陵的桃花就開了,江面上的水鳥成群結隊地飛來飛去。
大乾的國土在這一年裡格外安寧,東西南北四境都沒有大規模的戰事,只有零星的匪患和邊界糾紛,地方官府足以應付。
百姓們種田的種田、經商的經商,日子過得安穩而平淡。
金陵城裡的茶館中,說書先生偶爾還會講起當年太子北伐的故事,但聽客們已經不再像幾年前那樣激動了,太平日子過久了,戰火的氣息漸漸淡了下去。
李陽的生活也漸漸形成了一套穩定的節奏。
每日早朝、批閱奏章、召見大臣,偶爾去西苑騎騎馬,跟范睢對弈幾局,或者在御書房裡翻看從各地收上來的風物誌和地理圖冊。他用了不少時間讀這些書,對國中各地的山川形勝、物產分布、民風習俗都熟記於心。
閒暇時他還讓黃錦把各州的地理資料整理成冊,自己親手在冊子上標註關隘和要道,字跡工整而細緻。
徐年還是老樣子,整天在東宮和禁軍營房之間兩頭跑,偶爾闖個小禍被李陽訓幾句,嬉皮笑臉地應了,隔天又故態復萌。
秦瓊和薛萬徹各自領兵駐防在外,每年回金陵述職一次,見面時幾個老將湊在一起喝酒,聊的都是些陳年舊事,偶爾提到江北和蜀地的仗。
狄青在蜀北三關駐守了兩年多,把三關的城防修得固若金湯,又沿白龍江增設了好幾處烽燧哨卡,關中的商隊經過時個個老老實實,再沒人敢夾帶私貨。
蘇清在河南的政績卓著,洛陽城恢復了舊日繁華,函谷關外的屯田區連年豐收,糧倉堆得滿滿當當。
有一次蘇清回金陵述職,李陽在御書房單獨見了他,兩人聊了整整一個下午。
蘇清臨走時站在門口回頭說了句」陛下比兩年前沉穩多了」,李陽沒接話,只擺擺手讓他快去歇著。
日子就這麼不急不緩地流過。
乾元五年的夏天格外長,熱浪從六月一直持續到九月,江南的稻田被曬得裂了口子,李陽下旨讓沿途州府開渠引水,又免了受災幾縣的秋糧,百姓們沒有鬧饑荒。
入秋之後涼意終於來了,金陵城裡的梧桐葉落了滿地,風一吹,打著旋兒飄過宮牆的角落。
十月初,隴西那邊送來了一個預料之中的消息——蕭岳在狄道屯田練兵、收攏舊部,原本約定的三千人名額悄悄超了數,據探子估算實際兵力已經接近五千。
關中那邊派人去查問,蕭岳只推說是屯田的民壯,放下鋤頭就是農人,拿起刀來也不算兵,跟和約里寫的」部曲」不是一回事。
拓跋燾收到回報後大為光火,當即下令削減給狄道的糧草配額,從原定的每年兩萬石減到了一萬二千石。
蕭岳也不爭辯,默默地接受了減糧的安排,轉而加大了對狄道周邊村莊的征糧力度,又暗中派商隊往涼州邊境跑了幾趟,用積攢的銀錢換回了更多的黍米和干肉。兩人的暗鬥無聲無息地重新開始了。
李陽在金陵看著隴西方向的探報一條條堆上來,眼底帶著一種預料之中的平靜。
他讓黃錦把探報按時間順序歸檔,不急著處置,也不跟人討論。
范睢偶爾來御書房陪他坐坐,兩人聊些閒話,偶爾會提到隴西那頭的動向,但說得都不深,彼此心知肚明——蕭岳和拓跋燾這口氣還沒耗完,還得再讓他們互相咬一陣子。
入冬之後,金陵的宮牆下梅花開了。
李陽有一次傍晚獨自走到梅林里站了一會兒,暗香浮動,枝頭上的花苞在薄暮中泛著淡淡的粉白。
他看著那些花,腦子裡忽然浮起當年在洛陽城頭望見的那片火光,又想到江北戰場上被箭雨覆蓋的谷地,想到蜀地瀘州城下連綿的營帳和徹夜不息的戰鼓聲。
那些畫面隔了幾年再看,已經像是別人的故事了。
他在梅林里站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才轉身走回御書房,繼續翻看案頭堆著的各地奏章和探報。
燭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書架上。
乾元六年,春天又在不知不覺中來了。
長江兩岸的柳樹發了新芽,官道上的商隊比去年更多,金陵城外的碼頭上泊滿了漕船,裝載著糧食、布匹和瓷器的貨箱起起落落,船工的號子聲從晨間響到黃昏。
一切都在按照李陽預想的方向緩緩前進。
隴西那邊蕭岳和拓跋燾繼續在暗地裡角力,北疆的匈奴人安分守己地待在陰山以北放牧,關中腹地的糧價因為連續兩年的豐年回落了少許,拓跋燾總算能喘一口氣。
各方勢力像棋盤上的幾顆棋子,誰都動彈不了誰,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就這麼僵持著。
而棋盤外握著一整副明棋的李陽,每一天都在等著那個該收網的時機。
三月里有一天,李陽在御書房批完奏章後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窗前推開窗扇,一股帶著泥土氣息的暖風撲面而來。
窗外的宮牆下幾株海棠開得正盛,花瓣粉白相間,在風裡輕輕顫動。
他看了片刻,忽然回頭對站在旁邊整理文書的黃錦說了一句:」傳旨給河南蘇清,讓他今年入秋之前把函谷關外的兵馬清點造冊,詳細列明步騎數目、甲冑弓箭新舊程度、存糧可支用幾個月。越快越好。」
黃錦躬身應了,快步出殿去擬旨。
李陽重新關上窗,回到案前坐下,翻開了下一份奏章。
窗外的海棠仍在風裡輕輕搖著,陽光斜斜地照進殿內,在磚地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亮。
御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偶爾響起硃筆落在紙面上的輕響。
一切都顯得安穩。
如同暴風雨降臨前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