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狄道城下的戰事漸漸稀落。慕容垂到底沒有等到援兵——拓跋燾最終還是沒敢再往西調人,他也怕函谷關外的乾軍趁虛而入。
十一月天氣轉寒,關中軍就地紮營過冬,圍城不攻,跟蕭岳隔著城牆對峙。
雙方都收了兵戈,但誰也沒放鬆警惕。
乾元四年就這樣在僵持中走到了盡頭。
年底的時候金陵又下了一場大雪,李陽站在御書房的窗前,望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片落在宮牆的琉璃瓦上,耳邊是黃錦低聲念著各地送來的年終賦稅匯總。
蜀地豐收、河南豐收、江淮豐收,國庫里的存糧堆到了倉頂,新鑄的銅錢一摞摞碼在庫房裡等著發往各州。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在走。
唯一讓李陽放在心上的,是隴西狄道那邊的風向。
慕容垂的關中軍圍而不攻已經過了一個冬天,等到開春雪化,那四萬人在城外耗了大半年,士氣不可能還跟剛來時一樣旺。
而城裡的蕭岳雖然日子過得緊巴,但畢竟有了河南那邊暗中補給的糧道撐著,再熬一年半載不成問題。
除夕夜,李陽在宮中設了家宴。
如今已是太上皇的李正罡坐在主位上,精神尚可,只是人比去年清瘦了不少,夾菜時手有些抖,但不肯讓別人幫忙。
席間兩人沒有談論朝政,只聊了些家長里短的舊事,氣氛算是這些年來難得的鬆弛。
宴罷李陽送太上皇回寢殿,在殿門外站了片刻,看著老人佝僂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門帘後面,轉身沿著迴廊走回自己的住處。
雪還在下,落在肩頭很快就化了,帶著涼意。
乾元五年正月,關中那邊終於有了新的動靜。
拓跋燾在長安召集了一場大朝會,把赫連勃勃、慕容垂和留守長安的幾位重臣全部叫來,議題只有一個——狄道還要不要繼續圍下去。
慕容垂從軍中發回了一封長信,詳細羅列了圍城以來的各項損耗:糧草消耗折合銀錢三十餘萬兩,傷亡將士累計近萬,還有大量軍械需要修補和更換。
他直言再圍下去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拓跋燾再給兩萬人馬讓他強攻破城,要麼就乾脆撤兵休整,等來年糧草齊備了再議。
赫連勃勃在大朝會上持了跟慕容垂類似的觀點,只是措辭更加委婉,說」困獸之鬥不可久持,與其消耗銳氣不如以退為進」。
慕容垂的弟弟慕容恪。
就是當年在邙山跟李陽對峙過的那位也罕見地發了話,說長安城中的糧價已經漲了一成半,再去圍狄道只會讓民生怨氣更重,不如乾脆跟蕭岳和談,給他一個名義上的安置,讓他安安分分待在狄道不再東顧。
拓跋燾被這些意見吵得頭疼,散朝後把自己關在殿中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做了決定,撤兵。
但不是完全撤,而是把慕容垂的主力撤回天水休整,只在狄道城東三十里處留三千騎兵做監視哨,其餘人馬全部回防關中腹地。同時他再派使者入狄道,向蕭岳提出一個條件:只要你蕭岳願意解散部曲、交出兵器、只留三千親兵屯駐狄道,關中便承認你的割據地位,每年撥給糧草和銀錢供你養活那三千人,永不相犯。這個條件看似寬厚,實則精明——三千人的兵力翻不了天,再加上糧草和銀錢由關中供應,等於把蕭岳的命脈攥在了自己手裡。
蕭岳在狄道接到拓跋燾的和談條件之後,當天夜裡在自己住的舊府衙里坐了很久。燭火跳動著映在他臉上,把那張瘦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陳安坐在他對面,一言不發地等著。
過了大半個時辰,蕭岳終於開口:」三千人……三千人夠幹什麼?夠我在狄道種田養老,還是夠我夜裡夢見洛陽宮城的時候能睡得安穩?」
陳安低聲應道:」將軍若不應,拓跋燾來年春天必再集重兵圍攻。城中的糧草雖然還有河南那邊暗中供應,但鐵器和箭矢已經缺了,再打一場硬仗怕是撐不住。」
蕭岳抬眼看了看陳安,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我只是在想,我蕭岳從洛陽宮城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沒有等陳安回答,自己站起了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狄道城輪廓,沉默了一會兒,道:」回關中使者的話,說我可以接受三千親兵的條件。但有一條——兵器我不交,我的人要留著刀防身。拓跋燾若肯答應,我便跟他立盟;若不肯,那就等來年再打。」
使者把蕭岳的答覆帶回長安。
拓跋燾斟酌了兩日,最終同意——兵可以不繳,但甲冑和弓弩必須上交,只留刀劍和長矛。
雙方討價還價了幾輪,最後在二月初敲定了和約的最終文本。
蕭岳保留三千部曲屯駐狄道,關中每年撥給糧草若干、銀錢若干,蕭岳不得向東越過隴西界,不得招攬流民,不得鑄造兵器。
和約一式兩份,蓋了關中大君的璽印和蕭岳的私章。
持續了將近一年的狄道圍城戰,就此正式結束。
消息傳到金陵已是二月下旬。
李陽看完探報,放在案上,對范睢說了一句:」蕭岳這口氣,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