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的戰報每月都有,從狄道、天水、長安三個方向流入金陵,在御書房的案頭匯成厚厚一摞。
李陽看得很仔細,每份探報都要讀兩遍,讀完也不急著下結論,只讓身邊負責整理情報的年輕文吏把關鍵信息摘錄成冊,按月歸檔。
乾元三年的秋天來得早。
九月初,金陵城外梧桐葉剛開始泛黃,北面就傳來涼州的消息——拓跋燾遣使西出荒漠聯絡諸部一事有了結果。
涼州六部中有三部接了他的厚禮,答應從西面出兵牽制狄道,另外三部持觀望態度,既沒收禮也沒回絕,只推說牧草未豐、兵馬未齊,待來年春暖再說。涼州各部素來散漫,各自為政,能有三部響應已是拓跋燾下了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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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在天水得了消息,當即分撥五千步騎沿洮水西進,在狄道城以西六十里處設了一個前哨營壘,與涼州三部的人馬遙相呼應,對狄道形成西、南兩個方向的壓迫。
蕭岳在狄道城中的處境確實不太妙。
狄道本是隴西郡治下一座不起眼的邊陲小城,城牆低矮,城周不過四五里,人口原本也就兩三千戶。
他帶著五萬餘人退入此城,城內擁擠得像一罐沙丁魚,街巷兩側的屋檐下、空地上全是兵士搭的窩棚,每日做飯的煙火把半邊天都熏得灰濛濛的。
城中水井不夠用,蕭岳命人連夜在城西河邊挖了十幾口新井,又讓兵士在城牆根下掘地窖囤糧,能存多少是多少。
糧草是最大的麻煩。天水撤退時走得倉促,只帶出了不到三個月的口糧,後來雖然沿途搜羅了一些地方豪紳的存糧,但五萬多張嘴消耗起來驚人,省著吃也只夠撐到入冬。
蕭岳每日親自帶人在城北的山坳里開荒種冬麥,又在狄道周邊的村莊強征了一批糧草,雖然惹得當地百姓怨聲載道,但到底把斷糧的日子往後推了一推。
消息傳到金陵時,李陽正陪著幾個老臣在御花園裡賞秋菊。
他聽完內侍附耳稟報的狄道近況,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擺擺手讓內侍退下,繼續跟老臣們聊著今年東南沿海的茶稅。
范睢站在不遠處,看得清楚,待散場後跟著李陽回了御書房,門一關便道:」陛下,蕭岳撐不了太久。狄道那種小城,五萬多人擠在裡面,糧草、水源、柴薪都會成問題。拓跋燾要是真下狠心圍他半年,他要麼出城決戰,要麼棄城西逃涼州。無論哪條路,都是絕路。」
李陽把手中的茶盞放在案上:」他要的本來就是絕境。蕭岳這種人,越把他逼到牆角,他越能咬人。朕現在反而怕他撐不住,萬一他提前棄了狄道往涼州跑,涼州那幫人見財起意把他賣了,那這場戲就唱不下去了。」
范睢明白李陽的意思,沉吟片刻,道:」要不從河南這邊給他餵一點糧?悄悄放一批商隊沿隴西道走,名義上是賣糧給地方豪紳,暗地裡讓糧商故意往狄道方向漏一點消息,讓蕭岳知道可以從西面買到糧。他不傻,知道該找誰買。」
李陽想了一會兒:」可以。讓蘇清去辦,從河南府庫里撥一千石陳糧,找可靠的人扮成商人走隴西道,價錢高一些,讓蕭岳覺得是民間商販逐利而行,跟朝廷無關。他只要有了糧,就能繼續耗。」
范睢領命退下。
不到一個月,河南那邊便有商隊沿著隴西道向西而行,車上裝的黍米和豆麥被粗麻袋裹得嚴嚴實實,行到狄道以東百里的隴西縣城時,商隊領頭的在客棧里」無意間」跟人提起還有一批糧要往西邊更深處賣,價錢好商量。
這話不出三日便傳到了蕭岳的探子耳中。
蕭岳當即派了親信打扮成普通行商,出城找到那支商隊,用高於市價三成的價錢買下了半數糧食。
一千石陳糧分了三批暗中運進狄道城,雖然不夠長久,但至少讓城中糧倉的餘糧撐到了來年二月。
乾元三年的冬天格外冷。
金陵下了兩場雪,洛陽那邊的洛水結了薄冰,函谷關外的朔風裹著沙礫撲在城牆上,劈啪作響。
狄道城中日子艱難,蕭岳下令一日兩餐減為一餐,軍官跟士卒同食同住,自己帶頭每天只吃半碗稀粥。
他在城樓上站崗時,裹著一件舊皮袍子,袍角磨得發白,下巴上鬍子拉碴,臉上的顴骨比剛退到狄道時高了不少。
身後跟著的幾個偏將看在眼裡,心裡不是滋味,有人私下說將軍這樣下去身體要垮,蕭岳聽了只淡淡回一句」垮不了」,然後繼續翻看城防圖。
與此同時,長安那邊的朝堂上也並不太平。
拓跋燾跟赫連勃勃、慕容垂之間在」圍而不攻」這個策略上又起了爭執。
慕容垂堅持認為圍困是最好的辦法,只要把蕭岳困在狄道,他遲早糧盡兵散;赫連勃勃卻認為圍得太久會夜長夢多,萬一涼州諸部中有人反水、或者大乾暗中支援蕭岳,局面就會逆轉。
拓跋燾夾在兩人中間,脾氣越來越暴躁,入冬後接連免了兩個進言不當的諫官,朝會的氣氛比外頭的寒風還冷。
乾元四年開春,狄道城中的情形稍有好轉。
蕭岳先前派出的幾支小股隊伍從隴西以西的牧區買回了數百匹馱馬和一批干肉,又從涼州邊境幾個部落手裡換到了鹽和鐵器。
他的人馬雖然沒有壯大的跡象,但至少穩住了陣腳。
三月里狄道城外的山坡上野草返青,蕭岳下令在城外河灘上開墾了更多荒地種粟,又把城中的鐵匠鋪子從三間擴到了五間,晝夜不停地打造箭頭和矛尖。
一切都在為一場可能的決戰做準備。
金陵的春天來得也早。
二月末桃花就開了滿城,長江上的漕船比去年多了兩成,沿江碼頭上裝卸貨物的吆喝聲從早響到晚。
李陽登基已滿一年有餘,朝局徹底坐穩。
宋景依舊做著丞相,年紀大了精力不如從前,每日早朝後便回府歇著,大多數事務都交給年輕的副手打理。
李陽也不苛責老人,該給的體面都給了,只是在軍機要務上從不經宋景的手,只跟范睢商議。
朝中文武對此心知肚明,但沒人敢說閒話,范睢的能力,有目共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