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有一樁意料之外的事打破了金陵的平靜。
北疆的匈奴單于派人送來一封國書,措辭頗為謙恭,說陰山以北草場今春長勢很好,但匈奴各部之間因為放牧地盤起了幾樁糾紛,希望大乾能派一位官員前往北疆居中調停,以示大乾」天朝上國」的威儀。
信使還額外帶來一批馬匹、狐裘和羊脂作為貢禮,數量頗為豐厚。
李陽把國書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轉頭問范睢:」匈奴人向來不跟外人摻和自己部落內部的事,這回怎麼想到讓咱們去調停?」
范睢捻著鬍鬚琢磨了一會兒:」恐怕不是真想調停。匈奴單于精明,他占著陰山以北那麼大一片草場,還拿了雲中、朔方兩郡,這幾年日子過得滋潤。他讓咱們派人過去,表面上是請天朝調停內務,實則是想試探一下大乾對北疆的態度。他怕咱們緩過勁來之後北上收回雲中朔方。」
」朕暫時沒有收雲中朔方的打算。」
李陽直言不諱,目光落在北疆輿圖上,」那兩郡現在是匈奴人的牧場,朕不急著拿回來。但有一樣,他既然請了,朕就不能不去,免得讓人覺得大乾縮在南方不敢抬頭。傳旨,讓徐年準備一下,帶三百禁軍和幾名通譯,五月初北上陰山走一趟。見了畢力格,把架子端足了,該拿的貢禮照單全收,該談的事談一半留一半,別把話說死,也別讓他覺得朕好糊弄。」
范睢笑了一聲:」徐年那張嘴,最適合幹這個。跟他扯皮扯一整天不帶重樣的。」
徐年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東宮後院跟幾個小太監鬥蛐蛐,一聽要出使北疆,蛐蛐罐子一丟,當天下午就跑去兵部要甲冑和旗號,又找通譯官要了一份匈奴各部之間近幾年糾紛的卷宗,連夜翻了兩遍。
五月初他帶著三百精騎從金陵出發,沿官道一路北上,經徐州、兗州、濟南出雁門關,走了將近二十天才抵達匈奴王庭所在的金帳。
畢力格在金帳外設了隆重的迎接儀式,安排了數百名騎手表演騎射和摔跤,又擺了整頭烤羊的宴席款待徐年。
宴席上賓主相談甚歡,徐年仗著嘴皮子利索,把大乾的軍力誇了一番又夸,說得匈奴單于身邊的幾個部落首領頻頻交換眼神,臉上的笑容都有些發僵。
可匈奴的單于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單于,聽出了徐年話里的底氣,索性不繞彎子,直言陰山南北的草場糾紛其實不大,真正讓他不安的是關中拓跋燾最近派了使者來匈奴,想跟他結盟共同對付大乾。
徐年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面上不動聲色,笑呵呵地說:」單于大可放心,關中那邊自顧不暇,哪來的餘力跟您結盟?他在隴西被蕭岳拖了兩年,兵馬糧草耗了不少,如今連長安城裡的糧價都漲了兩成,您要是信了他的話,那才叫虧了。」
匈奴單于聽了若有所思,當晚宴散之後沒有再提結盟的事。
徐年在匈奴王庭待了七日,每日跟畢力格和諸部首領飲酒談天,把大乾南方的富庶和兵馬的雄壯翻來覆去地描述,說得有鼻子有眼,最後臨走時又送了一批綢緞和瓷器做禮物。
匈奴單于被哄得有些飄飄然,親自送出五十里,臨別時拍著徐年的肩膀說以後常來常往。
徐年笑著應了,心裡想的卻是回了金陵得趕緊把這事稟報陛下——關中的拓跋燾果然沒閒著,一邊圍蕭岳一邊還想拉攏匈奴,這人的算盤打得倒是噼啪響。
徐年回到金陵已是六月。江南正值梅雨季,連日陰雨綿綿,御書房裡潮氣重,牆角擺了兩個炭盆吸潮氣。
李陽聽完徐年詳細稟報的北疆之行,面色如常,只問了幾個細節:匈奴單于身邊最親近的部落首領是誰、那些人對待關中使者的態度如何,他本人的騎射水平和衛隊規模。
徐年一一答了,李陽聽完點了幾下頭,讓徐年回去歇著,說後續的事不用他再管。
六月底,關中那邊又有了新的變故。
拓跋燾跟涼州三部之間的合作出了裂痕。
原本答應出兵的涼州三部之一——月氏部——因為內部爭位發生了內訌,老首領病死,兩個兒子爭權,數千騎兵都拉回了自己的草場去搶地盤,原本派駐在狄道西邊的營壘一夜之間撤了個乾淨。
月氏部一撤,另外兩部也跟著動搖,涼州聯軍形同虛設。
慕容垂在天水得到消息後緊急派人去涼州安撫,但效果甚微,月氏部的新首領乾脆連使者的面都沒見,傳話說關隴之事不關月氏的事,大君若要怪罪,儘管派兵來涼州打便是。
這一變故讓狄道的壓力陡然減輕了三分。
蕭岳在城中立刻察覺到了西面哨卡的鬆動,當夜便派了一支百人小隊出城往西偵查,發現月氏部的舊營壘里空空蕩蕩,連帳篷都拆走了大半。
蕭岳知道機會來了,但沒有貿然動作。
他讓人把城外的屯田加快收割,把能收的黍米豆麥全部收進城內,又在城西增挖了兩道壕溝,以防涼州那邊的局勢反覆。
謹慎到了近乎固執的地步。
拓跋燾在長安聞報之後氣得摔了一隻玉盞。
他親自寫了一道措辭嚴厲的旨意送去涼州,警告三部若再不出兵則日後歲賜全部取消、通商口岸關閉,但三部首領都清楚拓跋燾眼下的處境——圍著一個狄道已經費了牛勁,哪還有餘力打到涼州來?
所以旨意送去之後泥牛入海,連個回音都沒有。赫連勃勃趁機再次提出應當果斷出兵強攻狄道,而不是繼續圍著浪費時間。
這一次慕容垂沒有再強烈反對,他也看出來了,圍困策略的外部條件正在一點點惡化,再拖下去,狄道的蕭岳只會越養越壯。
乾元四年七月,拓跋燾終於下定了決心,命慕容垂率關中主力四萬步騎從天水出發,合圍狄道,務必在入冬前拿下蕭岳。
慕容垂領命後用了十天時間集結兵馬糧草,七月十九日大舉西進,兵鋒直指狄道城。
蕭岳在城中早已做好了準備,他把五萬人分成三部:一部守城,一部屯在城北山坳里作為機動預備,另一部撒在城西至洮水之間的大片溝壑地帶,布設了層層鹿角和陷坑,準備利用地形打一場消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