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位的日期由欽天監定在臘月初八。
距離臘八還有一個多月，李陽就在東宮長住了下來。
他每天清晨入殿陪乾皇議政，下午回東宮看各部送來的文書。
徐年跟著李陽住在東宮的偏殿裡，每天四處亂竄，把東宮上下混了個臉熟。
日子就這麼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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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漸深，金陵的葉子從綠轉黃，又從黃落了滿地。
臘月初八那日，天沒亮李陽就被侍從叫醒了。
沐浴更衣，穿上了之前就量好的龍袍。那袍子繡著五爪金龍，沉甸甸的壓在肩上，他站在銅鏡前看了片刻，沒什麼表情，抬步出了殿門。
禪位大典在太和殿舉行。
乾皇端坐於殿上御座，李陽在百官注視下登階而上，在御座前三跪九叩，接過乾皇親手遞來的傳國玉璽。
乾皇起身走下御階，文武百官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殿外的儀仗隊吹響了號角，鐘鼓齊鳴，聲震皇城。
典禮結束。
李陽從太和殿走出，百官跟在身後魚貫而出，烏泱泱一片跪在階下，喊著」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一層層傳出去，傳到皇城外頭，傳到金陵的街巷裡，傳到城郊的田野上。
李陽站在太和殿高高的台階上，放眼望去，皇城的飛檐斗拱層層疊疊，越過宮牆，是金陵城灰黑色的屋脊，再遠處，是長江在日光下泛著白茫茫的一片光亮。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殿內。
新帝登基的詔書當日便發了出去。
跟天幕所寫的乾武不同，而是改成了」乾元」，大赦天下，減免蜀地、河南兩處新定疆域內一年賦稅，犒賞北征將士，戰死者的撫恤金翻倍，傷者由地方官府安置生計。
詔書張貼到各州各縣的時候，街頭上聚滿了看告示的百姓，識字的人高聲念著，周圍人聽得連連點頭。
李陽登基後頭半個月，每日早朝雷打不動。
他把北征時的舊部一一封賞，狄青晉為鎮北大將軍，封武安侯。
秦瓊為左驍衛大將軍，封忠勇伯。
薛萬徹為水軍都督，封江陵伯。
蘇清回東南理政，賞千金。
徐年則是接了他爹徐明的班，當上了禁軍統領。
宋景依然坐在文官首位上。
李陽沒有動他，也不打算動他。
宋景是丞相，知道審時度勢，李陽登基後他上表請辭過一回，說自己年邁體衰不堪繁務，願乞骸骨歸鄉，李陽留中不發，隔日又讓黃錦去宋府傳了口諭，說朕初登大寶諸事不熟，還要倚賴老臣輔佐。
宋景便沒再提辭官的事，每日早朝該說什麼說什麼，恭謹有度，不越雷池半步。
日子過得快，轉眼便是乾元二年開春。
金陵城外柳樹發了新芽，長江上的漕船往來穿梭，官道上馱著茶葉和絲綢的商隊絡繹不絕。
河南那邊的秋糧徵收順利，蘇清每月都有文書送回金陵，說洛陽城修復得差不多了，函谷守軍一切如常，潼關方向沒有異動。
狄青從蜀北也傳回消息，說葭萌、陽平、江油三關駐防穩固，關中那邊遣了幾個商人過來販馬，狄青按李陽之前的吩咐，放行通商但不許私帶鐵器和甲仗，查出來的一律扣留。
一切都平靜得像一面湖。
李陽偶爾在御書房批完奏章後走到窗前站一會兒，望著南面的天際線，腦子裡轉的卻是隴西天水那個方向的事。
蕭岳到天水已經快一年了。
據探子回報，蕭岳在天水收攏了三千多殘部，又招募了些當地流民壯丁，湊了大約五千兵馬拓跋燾每月供應一部分糧草，但數量不多，只夠蕭岳的人勉強餬口。
蕭岳在天水城外圈了些荒地讓兵士屯田，自己帶著親衛住在天水舊府衙里，深居簡出。
李陽知道蕭岳不會甘心。
一個曾經坐在洛陽宮城裡的人，如今蜷在隴西一座邊陲小城的舊衙門裡，每天打開窗戶就能看見西面的黃土山樑，早晚啃著干餅子喝著稀粥，夜裡躺下去腦子裡轉的全是當初洛陽城破那日的火光。
這種人不會認命，越是壓著他，他心裡那把火就燒得越旺。
但李陽不急。
他等著那把火自己燒起來。
乾元二年入夏之後，蕭岳在天水果然有了動靜。
他派人暗中聯絡了原本隸屬大金的幾支散兵游勇，這些人散布在隴右、關中各州，當初大金覆滅後沒能撤到洛陽，就地散落在民間當起了流寇和莊戶。
蕭岳派出去的親信帶著金銀和密信挨個找到他們，許諾只要肯來天水歸附，待遇從優、軍職照舊。
這些散兵苦於無主已久，有人來招攬，不少人都動了心，陸陸續續偷渡天水城外，半年的功夫蕭岳手底下的兵馬又漲到了數萬。
拓跋燾一開始沒察覺。
等察覺的時候蕭岳的兵力已經翻了一倍，天水城外的屯田也粗具規模，幾萬張嘴雖然還吃緊，但比剛來時那會兒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拓跋燾在長安宮中召集赫連勃勃和慕容垂商議，赫連勃勃的意思很乾脆：」讓他再養下去遲早是個禍患，不如趁他現在還沒成氣候，遣一支兵馬去天水把他的兵甲收了，把人押回長安安置。若他反抗，當場擒殺便是。」
慕容垂卻持不同意見：」大乾在洛陽屯了一萬步騎，函谷關外虎視眈眈。我們若動蕭岳，那邊李陽必然有反應。他留蕭岳一條命本來就沒安好心，就是要看我們和蕭岳互相消耗。」
兩人爭執不下。
拓跋燾最終沒有立刻動手，只是削減了對天水的糧草供應，又派了三千步卒在天水東面的隴關駐紮，說是」協防」，其實是監視。
蕭岳自然看得明白，但他裝作不知，依然每天讓兵士下地屯田，把天水城外那一片荒灘地翻了又翻，種上了黍子和豆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