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船過徐州,碼頭上已經有金陵派來的官員候著接駕。
為首的禮部侍郎周平帶著二十來個隨從,岸邊設了香案和儀仗,大老遠就對著船頭躬身行禮,嘴裡念著」太子殿下凱旋而歸,臣等奉旨迎候」,後頭跟著的衙役們齊刷刷跪了一片,把碼頭上卸貨的商販都嚇了一跳。
李陽下船時面色淡淡的,跟周平說了幾句客氣話,又問了問金陵朝中近況。
周平弓著腰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一邊回話一邊偷眼打量李陽的神色,見太子沒有惱怒的意思,暗自鬆了口氣。
他說陛下最近身子硬朗,每日還能騎馬去西苑轉一圈,就是入秋之後咳嗽了幾回,太醫叮囑少看奏章多休息,陛下不樂意,說」朕不看誰看」,黃錦急得滿嘴起泡。
李陽聽完」嗯」了一聲,沒接這個話頭。
接下來幾日在徐州換了車馬,沿官道一路南下。
(請記住 看台灣小說認準台灣小說網,էաҟąղ.çօʍ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沿途經過的州府早得了消息,凡太子儀仗經過之處,地方官都帶著人在道旁跪迎,百姓們擠在路邊伸長了脖子張望。
李陽的車簾始終垂著,只有徐年偶爾掀開帘子朝外頭揮揮手,惹得路邊一陣陣驚呼。
徐你媽坐在車轅上跟趕車的老卒絮叨,說金陵的桂花糕比洛陽的好吃,說回去之後要去東市那家老鋪子買兩斤蜜餞給家裡人帶著。
李陽在車裡聽著他絮叨,偶爾從簾縫裡看一眼外頭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南方的秋意比北面來得晚,道旁的樹葉還帶著綠,田裡的稻子正黃著,有農人彎腰收割,鐮刀閃過一道光亮,像水面上跳起的一尾魚。
十月初,車隊抵達金陵城外。
金陵城提前三天就接到了通傳,城門兩側早早就搭好了彩棚,各衙門官吏穿上官服在城外列隊等候,儀仗兵的鎧甲擦得鋥亮,龍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乾皇沒有親自出城,但派了黃錦帶著御前侍衛在城門口迎候。
車隊過了十里亭,遠遠望見金陵城樓的輪廓從晨霧中浮現出來,灰黑色的城牆巍峨沉厚,城樓上大乾的龍旗高高懸著。
李陽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沒什麼表情,又放下了。
徐年倒是激動起來,從車轅上跳下去騎了馬,跟秦瓊並轡走在隊伍前頭。
秦瓊扭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能不能穩重點。
徐年嘿嘿笑,說我都幾年多沒回金陵了,還不興我高興高興。
城門口接了黃錦的迎駕,李陽換了進宮的衣袍,入城之後直奔皇城。
乾皇在太極殿等著他。
父子兩人一年多沒見,李陽進殿時乾皇正坐在御案後面翻一本《水經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站起身來繞過御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瘦了。也黑了。」
李陽躬身行禮,乾皇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說免了。
」你這一年多在外面做的事,朕都知道。蜀地、江北、河南,三戰三捷,打出了大乾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大勝。朕坐在金陵接到你那些捷報,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看你的戰報,你比朕年輕時強太多了。」
李陽道:」是父皇這些年積攢的家底厚,糧草兵馬充裕,兒臣才有底氣在外面放手打。」
乾皇擺了擺手,轉身走回御案前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李陽坐。
父子兩人隔著案幾面對面坐著,黃錦上了茶又退出去,殿內只剩下兩個人。
乾皇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道:」朝里那些人,現在服你了。」
李陽端著茶沒喝,等乾皇繼續往下說。
」半年前你在江北坑殺降卒那樁事,朝里還有人上摺子彈劾你,說你行事太狠,有傷天和。宋景雖然沒有明著附和,但也沒替你說話,只說是要按律查辦。朕壓下去了。現在呢?蜀地拿下、河南拿下、蜀北三關拿下,你看看那些曾經彈劾你的人,如今見了你恨不能把頭埋到地里去。」
李陽沉默了片刻:」兒臣不在意他們怎麼說。」
」朕知道你不介意。但朕要告訴你的是,這天下的大臣,十個里有九個是看風向的,你手裡有兵、有糧、有戰功,你就是對的,你手裡什麼都沒有,你做得再對也是錯的。你現在手裡東西夠多了,所以也該到登基的時候了。」
李陽沒有立刻接話。
乾皇看著他,目光平靜:」朕的身體自己清楚,入秋之後這口氣總是不太順,咳嗽起來整夜睡不著。太醫說什麼的都有,朕懶得聽。朕想把位子傳給你,趁朕現在腦子還清明,能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免得將來糊塗了,給你留一堆爛攤子。」
李陽放下茶盞:」父皇春秋正盛,不必急著說這些。」
」春秋正盛?」
乾皇笑了一聲,」朕打了大半輩子仗,當了二十幾年皇帝,身上箭傷刀傷少說有七八處,陰雨天骨頭縫裡疼得站不住。春秋正盛這四個字,朕當不起。你這一年多在外面把該打的仗都打了,該拿的地也都拿了,朕把位子交給你,你守得住。朕信你。」
李陽沒有再推辭。
乾皇又道:」登基的事不急在這一時半刻,你先回東宮歇幾日,禮部和欽天監那邊朕讓黃錦去安排,挑個好日子就行。」
李陽起身謝了恩,退出大殿。
殿外的天光已經過了正午,秋陽從西面斜斜照下來,把漢白玉台階曬得微微發暖。
他沿著長廊往東宮方向走,迎面碰見幾個捧著文書的小太監,小太監們見了他慌忙跪倒,口稱」太子殿下」,聲音打著顫。
李陽沒有理會,徑直走過。
接下來幾日金陵城裡的氣氛像燒開的水。
太子班師回朝、陛下有意禪位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大街小巷,茶樓酒肆里人人都在議論,幾個民間說書先生連夜編了新段子,把李陽在江北坑殺降卒的事編成了」神武太子計破敵軍」,把攻破洛陽的事編成了」太子殿下五日內連奪十二城」,說得天花亂墜,圍坐的茶客聽得拍案叫好。
朝堂上倒是比民間安靜得多。
早朝時乾皇當著百官的面說了一句」太子北伐有功,宜早正位」,殿內鴉雀無聲片刻,隨即宋景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聖明」,滿殿文武跟著跪倒附和,無人再提異議。
那些曾經彈劾過李陽的官員們此刻都低垂著頭跪在人群里,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被人想起來他們當初寫過什麼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