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
州郡府。
擔任多年、兩鬢微霜的江州郡守黃虎怔怔抬頭,看著天幕,整個人渾身一震,眼底滿是觸動。
他為官半生,素來剛正,從不學別人那般在官場上行賄賂之事。
可朝廷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
不合群又沒有足夠背景的人,自然會被排擠打壓,他也因此被下放到了江州。
同僚都說他愚蠢,固守窮州、毫無建樹,簡直是斷送自己的前程,連道府的官員也時常刁難他這位前朝降臣,剋扣公費、拖延賑糧是家常便飯。
這些苦,這些罪,沒人知道。
他也沒人訴說。
可今天,上天替他說出來了,道出來了。
「神武帝陛下說我黃虎是位正直的官員。」
黃虎喉頭滾動,嘴裡念念有詞,渾濁的眼中驟然泛起濕熱,心中積壓數十年的憋屈與不甘,在此刻盡數鬆動。
世人不識我又如何?
可未來神武皇帝,他!識我!
州郡內,一眾縣丞、主簿、縣尉,個個面色震撼,看著天幕對自家州牧的公允評價,心中百感交集。
他們跟著黃虎守著這片窮壤,最清楚郡守的為人。
剛正不阿,從不枉法徇私,甚至還年年自掏腰包接濟流民、修補堤壩,明明手握一州之權,日子過得比尋常鄉紳還要清貧。
可在官場上,誰會願意替他們這位大人講話?
他們巴不得黃虎死在江州。
可現在呢?
天幕替他們的大人正名了。
「神武帝陛下萬歲!」
黃虎幾乎是從喉嚨眼裡吼出這句話。
「萬歲!」
一眾州郡官員紛紛高聲呼喊,都在為黃虎高興。
天幕上日記的內容緊跟著道:
【黃虎對我很恭敬,找人做了不少好菜設宴招待我。】
【我指著其中一道菜道:「大災之年,還做鯉魚焙面,過分了哦。」】
【黃虎輕嘆一聲,回話道:「四殿下,難得你有這份關切百姓的心思,最近江州的確遭了災,郡里也很困難,老臣也不瞞你,眼下江州處境艱難,我想讓你跟陛下說說,這朝廷的賑災糧,能不能先緊著江州救濟。」】
【看著黃虎近乎哀求的模樣,我如鯁在喉,果然,這頓飯沒這麼容易吃。】
【「我試試吧。」
我最終還是答應了黃虎。】
【初來乍到,我對江州並不熟悉,難得有這麼一次拉攏黃虎的機會,我不願放過,而且,即便朝廷不給我撥糧,有六弟跟蘇清在,弄點糧食救命,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聽到我的回答,黃虎開懷大笑:「王爺果然豪爽,來來來,老朽敬你。」】
【黃虎雖年邁,但為了感謝我,還是當眾敬了我三杯酒,我笑著喝完,給足了這位江州郡守面子。】
【宴罷,黃虎又把潯陽縣衙里的官員一一介紹給我,我沒想到,這裡面居然還有位我認識的人。】
「嗯?」
「我認識的人?」
李陽挑眉,他可不記得自己在江州認識什麼熟人啊。
群臣也疑惑:「四殿下根本沒去過江州,怎麼會認識人?」
「奇怪,真是奇怪。」
「莫非是天幕錯了?」
「胡說,天幕怎麼會錯。」
「好了,好了,都別爭了,看看日記怎麼說的不就行了。」
眾人再次把目光投向天幕,新的日記內容逐漸浮現,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人誰呢?那就是時任潯陽縣縣丞的——李上隱。】
群臣看到這個名字,頓時發出陣陣驚呼。
「李上隱,居然是他!」
「他怎麼跑到江州去了,這事牛大人跟令狐大人知道嗎?」
群臣把目光落到在場的兩名中年官員身上,這兩名官員,一位身材魁梧,面容英武不凡,一位劍眉白面,儒雅隨和。
此時,他們兩個也面露訝然,顯然也沒想到,李上隱居然會在江州。
「牛大人,恭喜啊,李上隱是你家姑爺,這回遇到神武帝,怕是要飛黃騰達了。」
不少官員朝著那名身材魁梧的官員高聲祝賀著。
「不敢不敢,諸位過譽了。」
牛在水一一應著。
反觀那名白面隨和得儒雅中年,臉色就不那麼好看了。
李陽瞥了眼二人,對他們的身份自然了如指掌。
這二人分別是李歡跟李威的幕僚。
大哥跟二哥關係不好,二人自然勢同水火。
不過這事跟李上隱的關係,說起來就麻煩了,牽扯到黨爭。
「算了,還是看看天幕怎麼說吧。」
李陽放棄了開口,重新把目光投向天幕。
天幕上,隨著日記的鋪展,一幅幅畫面出現在眾人面前。
【李上隱顯然也認出了我。】
【「四殿下,好久不見。」
李上隱朝我敬了杯酒。】
【我有些驚訝,沒想到還能在這貧瘠的江州遇見一位勉強算是故人的存在。】
【說是勉強,其實也不算,我跟這李上隱其實也就有過幾面之緣。】
【說起來,這李上隱身份還有點特殊,他本是由二哥手下的幕僚令狐楚引薦為官,卻娶了大哥的幕僚牛在水的女兒為妻。】
【牛在水是大哥的左膀右臂,開國時屢立戰功,是大哥的心腹。】
【按道理來說,這李上隱能同時被令狐楚跟牛在水看上,肯定是頗有才幹的,但關鍵是,大哥跟二哥的關係勢同水火,他們手底下的人自然是水火不容。了】
【而這李上隱又是二哥的人引薦,按道理,應該是二哥的人,可卻又跟大哥的人有牽扯,自然是兩邊都不待見。】
天幕說到這,大臣們都沒什麼反應,顯然早就知道這事。
當然,這也不是啥秘密。
天幕接著道:
【前年大哥倒台,不少官員都遭到牽連,從那以後,我就沒再見過李上隱,沒想到,他竟被下放到了潯陽江當縣丞。】
眾人恍然大悟。
如此看來,那就說的通了。
秋後算帳,兩邊都嫌棄的人,自然最先遭殃。
天幕接著道:
【說起來,這也是緣分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他官場失意,我奪嫡失利,相逢在這陌生的潯陽江頭,何嘗不是一段奇妙的緣分。】
【我端起酒杯,朗笑出聲:「江州遇故友,當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