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慷慨激昂的渲染，也沒有悲壯的自憐，更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確定好了的事。正是這種不加修飾的態度，讓它聽起來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真實。
「嘖嘖，這足以閃瞎狗眼的人性光輝啊。」
斯托里感慨道：「跟我一開始預想的不同，你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爛好人。」
醫生一邊從床底下拿出醫療箱一邊說道：「我就當你是在誇我吧。」
「就事論事，我可是很少誇人的。」
斯托里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光線，「剛才那番話，能在知道我是個什麼人之後還說出口，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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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森手上打開醫療箱的動作頓了一下。
「別自以為是的給我戴高帽，如果不是你拿其他人當籌碼威脅我，我才懶得救你這個惡魔。」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斯托里把他剛才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嘴角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弧度。
奧德森沒有理會，他從箱子裡取出幾樣東西：一卷乾淨的繃帶、一把小鉗子、幾根細長的銀針。他把它們在床沿上按順序排好，動作熟練而有條理。
「等瑞迪拿藥過來後，我會想辦法把他和那根樹枝分離開來。過程中他可能會疼醒，也可能繼續昏迷。我需要你在旁邊守著，別讓任何人進來打擾。」
「行。」
「如果我的靈魂真被教父帶走了，到那時候，希望您能藏起我的屍體，並告訴瑞迪，我只是因為接受不了這次失敗，出了一趟遠門，找了個地方散散心。」
斯托里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喂喂喂，這就開始立遺囑環節了？不過既然你都打算讓我轉告遺言了，不如在死前跟我講講你和你教父的情況吧。」
「比如——它為什麼會是一隻貓？」
奧德森的手在醫療箱邊緣又停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什麼。
「教父原來不是這副樣子。」
「是變形女巫將它變成了這樣。」
聽到女巫這個熟悉的詞彙，斯托里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哦，女巫？」
同時他不動聲色的向前踏出半步，好奇的問道：「那麼這位女巫這麼做有什麼目的嗎？還是說你的教父得罪她了？」
「沒有。」奧德森的回答很乾脆，「倒不如說，是教父請求她將他變形的。」
斯托里的表情微妙起來。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隻還在弓著背、對他齜牙的黑貓，用一種帶著明顯調侃意味的語氣說道：「看不出來，你教父還有這種癖好啊。」
奧德森推了一下眼鏡，臉色有些陰沉：「你想多了，教父請求女巫改變他的形態，是為了遮蔽死神的氣息，躲避仇家。」
斯托里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點。「哦？死神還有仇家？什麼樣的存在，能讓死神不惜變成一隻貓也要躲著走？」
「不知道。」奧德森垂下目光，「關於這個，教父連我也沒透露過。」
斯托里有些煩躁的撓了撓頭：「行吧。那你們的規矩又是怎麼回事？和原來的童話完全反過來了——只能救將死之人，不將死的反而不救。」
「那條規矩實際上是故意混淆視聽的，教父變成貓獲得實體後，開始變得嗜睡，力量也衰退了不少。」
「只要不是像現在這樣非常抗拒的病患，我都可以通過將他抱到床頭的方式來逆轉生死。」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來，摸著下巴沉聲說道：「原來如此，這可真有意思，原版童話里是把病人調轉方向，而現在有了實體，能直接把死神抱過來，既符合了原版童話中的情節，也沒有打破死神的規矩，相當於直接卡了個bug。」
他停了一下，露出了更加疑惑的目光：「那你現在在怕什麼？你教父的力量都已經衰退了，你都找到卡bug的方法了，難道怕它跳起來撓你膝蓋嗎？」
奧德森的眼皮跳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種介於無奈和頭疼之間的複雜神色。「教父的力量只是暫時性的衰退，每到深夜十二點，他就會變回原型，恢復力量。」
斯托里聽到這裡又轉頭看了那隻黑貓一眼，黑貓還在對他哈氣。
「喲，看不出來，還是個灰姑娘版本的死神。」
嘴上說著調侃的話語，但他的心裡已經開始湧出冰冷的殺意。
前兩次死亡都發生在深夜，時間剛好對得上——多半是這隻死貓乾的。
要不要現在就直接把這隻貓弄死？但這個念頭只冒出一個頭，就被他自己壓下去了。
誰也說不準弄死死神現在的實體，能不能真的將它殺死。如果殺不死，反而徹底激怒了它，那就得不償失了。
他收回目光，語氣更隨意了一些：「所以之前你對我說的『只適用於將死之人的治療方法』，也是糊弄我的？」
「沒錯。」奧德森的回答很坦然，「只是單純想穩住你，拖到深夜，讓恢復力量的教父來收拾你了。」
「可真是有夠陰險的。」嘴上在譴責，但斯托里的語氣里卻聽不出指責的意味，「不過——只要我使用了你的治療方法，你的教父就無法對我動手了，對吧？」
「理論上是這樣，不過得等我先救治完赫米特再說，否則我會先死在你面前。」
斯托里見他這副視死如歸的樣子，無奈的撇了撇嘴：「好好好，我等著。不過在治療開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我和赫米特到底哪裡招惹到你教父了？」
「我可沒有和你教父打過交道的記憶，跟你也是第一次見面，為什麼你一見到我就擺出那樣的臉色？」
奧德森抬起頭，目光在斯托里的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他是真的好奇，還是在試探別的什麼。
猶豫了片刻後他才緩緩說道：「因為你身上有很濃厚的死亡氣息。」
「只有多次逃離死亡的人，才會有那種味道。」
斯托里陷入沉思，除了瑪奇格爾和糖果女巫提到的「邪惡氣息」，他靈魂深處竟然還帶著這種味道。
看樣子每一次通過時間回溯復活之後，留在靈魂上的逃離死亡的痕跡並不會被一起重置掉。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思緒，問了一句：「那赫米特呢？他也是和我一樣的情況嗎？」
奧德森搖了搖頭。「他身上是另一種被教父討厭的氣息。具體是什麼我不確定，但他可能被某種東西盯上了，他背上那根不停地吸收他生命力的樹枝就是證據。」
斯托里開始猶豫要不要把關於天使的情報告訴奧德森？但話到嘴邊，他又覺得時機不對——畢竟他自己也還停留在猜想的階段，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
就在他還在權衡的時候，外間的門被推開了，瑞迪抱著一隻深棕色的陶罐走了進來。
「藥拿來了。」她把陶罐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床上還昏迷著的赫米特，「要現在開始嗎？」
奧德森點了點頭，從醫療箱底部取出一隻小一些的玻璃罐，裡面盛著大半罐透明的液體，底部浸泡著一顆湛藍色的、像貓眼石一樣的眼珠。
他把那隻罐子放在桌上，轉身從箱子裡取出一雙薄薄的膠質手套，戴上，然後拔開瓶塞，小心翼翼地把那顆眼珠撈了出來。
接著，在斯托里震驚目光的注視下，他伸手摘下了自己那副銀框眼鏡，然後食指和拇指張開，覆在自己的左眼上，往裡一按——那顆眼珠竟被他輕輕地取了下來。
奧德森把它放進那隻空的玻璃罐里，然後在那湛藍色眼珠的背面塗上瑞迪帶來的那種棕色藥膏，把它塞進了自己空出來的左眼眶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戴上那副銀框眼鏡，眨了眨左眼，像是適應了一陣，轉頭看向斯托里。
斯托里還保持著剛才那個愣住的表情，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這又是什麼邪門的治療方法？」
瑞迪站在桌邊，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解釋道：「那顆藍色眼珠可以看見物體內部的組織結構，在做手術的時候能提高成功率和安全性。」
斯托里張了張嘴，想說「重點不在這裡吧」，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了也沒用，最後化成一聲乾巴巴的：「……行吧。」
他往後退了半步，把床邊的位置徹底讓了出來，奧德森沒有再說多餘的話，面對赫米特的後背，開始進行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