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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消失的天使

2026-08-06 16:12:14 作者: 哈佛雨好大的雨
  我出生的村子叫星元村,它在地圖上沒有名字,就算有,也不會有人記得。

  它嵌在一片常年覆雪的山谷里,像一塊被遺忘在冬衣口袋深處的舊硬幣。

  大人們說,北邊住著冰雪女王,她的呼吸就是風,她的頭髮就是雪。村子因為靠近冰雪女王的地盤,所以一年裡有大半時間都在下雪。

  我們村子有一個規矩。每年最冷的那天,要選出一個聖女,讓她穿上衣裳,在雪地里跳舞,邊跳邊把身上的東西一件一件地交給路上遇到的人。

  圍巾、手套、鞋子、外衣——都要給出去。最後她身上什麼也不剩,只穿著那件被風颳得獵獵作響的單衣,在雪地里繼續跳。跳到星星大人滿意為止。

  然後天上會落下銀幣來,像下雨一樣,落在她腳邊,落在雪地上,落在那些圍觀的人伸出的手裡。

  那些銀幣是我們村里唯一流通的貨幣,在村子外面,那些銀幣也價值不菲。

  我們村的人說,那是星星大人的恩賜。可我一直不太明白,既然是恩賜,為什麼要讓一個女孩在雪地里跳到凍僵才能換來?

  我姐姐就是那一年被選上的。

  她那年十七歲,體弱,從小就容易生病。那年冬天特別冷,雪積到膝蓋以上,風颳在臉上像刀割。

  她出門的時候穿了七件衣裳,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顆剛出鍋的粽子。

  可那也沒用。她走到第三個路口的時候,把圍巾給了路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走到第五個路口,把外衣給了蹲在屋檐下的一個老人。

  走到第七個路口,手套給了路邊一個正哆嗦著啃乾糧的少年。

  她走到第十個路口的時候,只剩一件貼身的薄衫了,腳上的鞋也早給了人,赤腳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還冒著熱氣的腳印。

  她跳得很慢,像一隻快要凍僵的鳥。

  她一直跳到天黑,它們才從灰白色的雲層里落下來,落在她腳邊的雪地上。

  不多不少,正好七枚銀幣。

  但她已經看不見了。她蜷縮在那棵老松樹下,眼睛半閉著,嘴角掛著一個疲憊的弧度像是睡著了一樣。


  村長的臉色很難看,他搓著手,和旁邊的幾個長輩低聲商量著什麼。

  父母站在人群前面,低著頭,像是在等一個判決。第二天早上,我姐姐被帶到了村外的雪地里,放在一塊石板上,沒有人管她。

  我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經凍硬了,身上結了一層白霜,嘴唇是紫黑色的,像一顆被凍壞的漿果。

  我在那裡蹲了很久,蹲到膝蓋都麻了,等我回去後卻發現。

  那七枚銀幣被撿回去之後,沒有供奉在村口的石台上,它們被放在村長的桌上,擺在最中間,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村長和我父母坐在那張桌子兩邊,為了那七枚銀幣的歸屬,爭執了整整一下午。

  沒有人提到我姐姐,她就像那場雪一樣,下完了就融了,不值得被記住。

  她那天一直沒有等到星星大人的回應,但她死後,那七枚銀幣卻落下來了。

  而活著的人正在為那幾枚銀幣的歸屬爭得面紅耳赤。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檐下,數了很久的雪。我想不通一個問題:信仰和金錢,到底哪個才是他們想要的?

  對他們來說,這兩個東西哪一個才是最重要的?姐姐的生命,到底是因為哪個才失去的?

  我沒有想出答案,後來我離開了村子,往南走,走了很遠,遠到再也看不見那些雪。

  我到了大城市,輾轉了幾年,加入了教會成了一名審判官。我聽過很多人的懺悔,見過很多人的罪。

  有人為了錢出賣親人,有人為了信仰燒死異己。我見過為了財富捨棄信仰的人,也見過為了信仰捨棄財富的人。

  生命的重量在每個人心裡都不一樣,我無法用一個統一的尺度去衡量。

  漸漸地我開始明白,我可能只是在為姐姐的死找一個理由。

  一個能讓它變得「有意義」的理由。如果她的死是為了某種更崇高的東西——信仰、命運、神明的旨意——那我就可以接受它,接受她的離開。

  如果她的死和信仰有關,那她就是殉道者;如果和錢有關,那她就是犧牲品。

  可如果兩者都有,又兩者都不是,那她就只是一個凍死在雪地里的普通女孩,和意義無關,和答案無關。


  想到這一點,我反而平靜了一些。也許我只是單純在為她的死而感到不滿,也許我只是單純討厭村里人對生命的態度。

  但越是靠近那個答案,它就越是模糊。

  後來我遇到一個人,以我的審美來說,她大概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人,我覺得她是天使。

  或者說,是我想像中的天使的樣子——溫柔,安靜,說話的聲音像風吹過樹梢,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

  她是個比我更加虔誠的教徒,她每天早上禱告,晚上禱告,吃飯前禱告,睡覺前禱告,連路過教堂門口的雕像都會低頭致意。

  據她所說,她母親也是個信徒,臨終前拉著她的手告訴她,只有虔誠的人才能上天堂。

  她那時候還小,信了這句話,一直信到現在。

  她的父親卻是一個商人,和她恰恰相反,他只信錢,信自己的手,信那些能用手指數清楚的東西,他不相信天堂,只相信活著的時候能握住的東西。

  他們父女的關係很奇妙。明明一個信神,一個信錢,卻出奇地和睦,誰也不勉強誰。

  她尊重父親的選擇,父親也尊重她的信仰。

  岳父待我也不薄,雖然話不多,但每次見面都會拍拍我的肩膀,說一句「好好待她」。他對我這個女婿,從來沒有多餘的要求。

  順帶一提教會並沒有限制教會人員的戀愛自由,只是不能過度的沉迷放縱慾望,我也因此度過了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但有時候人生的驚喜和意外,你永遠也不知道哪個會先一步降臨。

  一切的變故都在那一年的秋天,她父親被卷進了一樁案子,涉及了數條人命。

  影響很大,足以讓他的生意垮掉,也足以讓我這個審判官的位置變得岌岌可危。

  我知道那些證據其中有一部分是偽造的,我也知道那是誰的手筆——教會內部有人在針對我。

  我那時正處於事業上升期,我很快就要面見主教了,那是我等了很久的機會,我可能真的有機會知道這個世上到底有沒有神明。

  我不想因為這件和我無關的事把一切都毀掉。

  於是我做了那件事,我後悔至今的事,我至今都沒有弄明白我那天究竟是怎麼想的,是因為什麼才做的決定,信仰?還是利益?

  也只有那天我才切身體會到了村長和父母的感受。

  我派人進了牢里,趁夜把他殺了,弄成了自殺的樣子。

  但他死後屍體卻發生了異變,據後來教會派來的專業人士所說,他因為自己的貪婪而失去了所珍視的東西,陷入絕望,滿足了條件,因此變成了貪婪原罪的怪物。

  他把牢房的鐵柵欄撞斷,踩死了幾個看守,一路衝到院子裡。

  教會的人來得很及時,他們圍住他,用長矛和火把他釘在地上。

  我站在人群後面,看著他被刺穿,被點燃,變成一團扭曲的、還在蠕動的焦黑物質。

  他倒下去的時候,那雙已經扭曲變形的眼睛還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沒有看到那一眼,她只看到她父親倒在火堆里,燒得只剩一團焦黑的輪廓。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什麼也沒有說。

  第二天早上,她的房門才開了一道縫,我看到了她的屍體,她用了一條繩子把自己吊在衣架橫樑上。

  她腳下還擺著一本翻開的經書,書頁被風吹動了幾頁,停在一段關於救贖的段落上。

  教義里說,自殺者不能上天堂。她從小就知道,於是她把自己從天堂的名單里劃掉了,換了一個能和她父親待在一起的地方。

  她的遺書就放在枕頭底下,紙頁疊得整整齊齊,字跡工整,講述著她一家簡短而充滿苦難的一生。

  她的母親身體一直不好,早年因為家裡窮,沒能得到像樣的醫治,病重後拖了沒多久就走了。

  從那之後,她的父親變了。他不再談論信仰,不再談論來世,他開始沒日沒夜地賺錢,像是要把所有時間都換成銀幣。

  他說過一句我至今還記得的話:「活著的時候讓她們過好日子,死了之後的事,我管不了那麼多。」

  她那時候還小,沒有跟著父親一起放棄信仰。她開始替母親祈禱,在母親留下的那本經書前跪著,閉著眼睛念那些她還不太懂的詞句。

  她想,只要她足夠虔誠,神明就會把母親接去天堂,也會保佑父親平安,讓他們全家死後在天堂團聚。

  她一直信到現在,但神明卻沒有保護她的母親,也沒有保護她的父親,所以她決定不再信了。

  我的天使也在那一天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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