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森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在斟酌用詞,那隻黑貓已經從他手底下溜走,跳上了藥櫃頂端,尾巴還在炸著,遠遠地觀察著斯托里。
「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幫你?像治其他病人一樣治你?」
「對。」斯托里點了點頭,「你用什麼方法治別人,就怎麼治我。」
「不行。」奧德森的回答乾脆利落,「我的治療方式只適用於我眼中的將死之人,而你並不在這個範疇。」
斯托里沒有立刻接話,他忽然朝前邁了一步,湊到奧德森那張清瘦的臉前。
「那我就更好奇了,您到底是靠什麼來判斷一個人的死期的?是看氣色?摸脈象?還是……別的什麼方法?」
奧德森被這突如其來的逼近弄得愣了一下,身體微微後仰,但又迅速穩住了。
「很抱歉,出於某些我不能說的原因,即便是死我也不能向你透露這個秘密。」
「不過,如果你執意要用我的方法來治療的話,我可以嘗試,但我沒法保證你能活過你直覺告訴你的那個死期。」
斯托里聳了聳肩:「無所謂,反正我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大傢伙都能活下來,那自然是皆大歡喜。」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根煙:「在那之前,不介意我先抽根煙緩緩吧?」
奧德森皺了一下眉頭:「雖然像您這種傢伙多半聽不進去,但我還是建議您——」
他的話沒說完,斯托里已經把那根煙叼在了嘴裡,又從懷裡摸出一根火柴,隨手一划。「嚓——」火苗亮了起來,橘紅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跳動。
奧德森看到他手中的火柴,眉頭皺得更緊了。
斯托里像是沒注意到他的表情,慢悠悠地把火柴湊到菸捲的末端——在即將點燃香菸的那一瞬間又停了下來,極其隨意地晃了晃火柴,讓火苗在奧德森面前緩緩划過。
「別緊張。」他漫不經心的說道,「我就是習慣了,點完就——」
奧德森卻已經把手伸了過來,用拇指和食指直接捏住了那團正在燃燒的火焰。
「嗤——」,火苗在他指間熄滅了。
面對這種操作,斯托里直接愣住了。
他見過別人被拖入幻境的樣子,也見過一些人看到火柴時的警惕或畏懼。
但這麼幹脆利落地把火焰掐滅的人,還是頭一次遇見。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才離開卡森德拉多久,就接連遇到了兩個免疫火柴幻境的傢伙……
上一個弗里茨,是因為失去了影子,靈魂都可能被掏空了,才無法被幻境捕獲。那這位呢?
他不動聲色地低下頭,目光快速掠過奧德森的腳邊,確認那盞油燈的光芒下,一道清晰的影子正斜斜地拖在地板上。
有影子,靈魂還在。
那又是什麼讓他免疫了幻境?
他瞬間想起《死神教子》那篇童話的結局,教子因為兩次違抗死神的禁令,在救治病人時試圖逆轉死神的決定,最終被自己的教父親手吹滅了生命之燭,靈魂被收走。
如果奧德森就是那個教子,那他的靈魂或許早就被預定了。
他還能站在這裡說話,還能對病人做出判斷,也許只是因為死神還在等他像原版童話一樣犯下錯誤,來完成童話重演?
還未等他想明白,奧德森便打斷了他的思考。
「您若執意不聽醫囑,」
他的聲音還是那副溫和的調子,可語氣里卻透著一股實實在在的決絕,「那我也只能做好與您一同赴死的準備了。」
斯托里看了看奧德森那張表情沒怎麼變化的清瘦面孔,嘴角抽了一下,半天才擠出了一句:「……你這未免也太敬業了吧?」
奧德森扶了扶鏡框,沒有接話。
「行,不抽就不抽。」斯托里把菸捲收回兜里,語氣裡帶著「我不跟你一般見識」的隨意。
「不過在給我進行治療前,你還是先拿那位赫米特先生試試手吧。」
奧德森的眼皮跳了跳:「他是昏迷,不是將死。」
「我知道。」斯托里點了點頭,「但你也沒有試過給非將死之人用你那套方法吧?你也不清楚會有什麼後果,總得先找個小白鼠試試吧?我可不想僅僅因為嘗試就把命搭進去。」
面對斯托里毫無人性可言的提議,奧德森義正言辭的說道:「你說得對,我沒試過。正因如此,我只會讓某個執意要求的惡魔來嘗試,而不是把一個昏迷的病人當作實驗品。」
「還挺有原則。」斯托里沒有反駁,而是靠在桌沿上,一隻手搭在桌面上,一隻手托著下巴,擺出了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
「那如果我餵他吃幾隻死老鼠,讓他染上鼠疫,他不就是將死之人了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感受著奧德森投來了威脅的目光,斯托里還是第一次知道一個醫生身上也能有如此清晰的殺意。
他立刻舉起雙手,掌心朝外,語氣也跟著軟下來:「開玩笑的,別緊張。不過——」
「您再不去看看的話,他恐怕不久之後真的會成為將死之人,而且是連你們都救不了的那種。」
奧德森依舊沒有收回他那帶著威脅和殺氣的目光,沉聲說道:「何以見得?還是說——您已經對他動了什麼手腳?」
「不。」斯托里攤開雙手,一臉認真的表示:「我可以百分百肯定,這事兒跟我無關。不信的話,你可以把他扛進來,看看他的後背就明白了。」
奧德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說笑。但斯托里表情沒有半點嬉笑的意思。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推開門,走到外間。
片刻後,奧德森走了回來,身後是攙扶著赫米特進來的瑞迪。
他走到房間內唯一的一張床邊,俯下身,輕輕拍了拍床上那位老人的肩膀。
老人被叫醒時還有些迷糊,用手不斷揉搓著眼睛。
「醒醒,老約翰,藥你已經吃過了,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應該就沒事了。」
奧德森耐心的說道:「這個位置我現在要用一下,有更急的病人。」
老人愣了一下,像是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但他看了一眼奧德森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門口那邊被瑞迪攙扶進來的、還在昏迷的赫米特,最終還是撐著床沿慢慢坐起身來。
「好、好的……麻煩您了,醫生。」他慢吞吞地站起來,扶著牆壁朝外走。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赫米特被放在了那張剛剛騰出來的床上。
瑞迪站在床尾,手裡還攥著那條薄毯,臉上的表情帶著明顯的疑惑:「他背上怎麼了?我剛才檢查的時候沒發現有什麼異常。」
「你沒掀開他的衣服看。」斯托里靠在牆邊,語氣平靜的說道。
奧德森已經俯下身,開始解開赫米特那件白袍的系帶。
當那根直接從他背後肩胛骨位置長出的樹枝暴露在眾人的視野當中時。
瑞迪倒吸了一口涼氣,她見過不少猙獰恐怖的傷口,但這樣像是從人體裡長出來的東西,還是第一次見到。
奧德森眉頭緊鎖,他伸出手,指尖在那根樹枝的表面輕輕碰了一下,然後順著它的紋路向下摸,一直摸到與皮膚交界的地方。
他按了按邊緣那些隆起的皮膚,感受了一下底下的質地,又輕輕轉動了一下樹枝的基部。
赫米特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他還在昏迷中。
「紮根很深。」奧德森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簡直像是直接連在骨頭上一樣。」
他轉身對瑞迪說道:「去把我那瓶棕色藥膏拿來,放在第三層架子左邊那格。」
瑞迪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奧德森目光落在那根樹枝上。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思考一個他沒有答案的問題,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凝重,最後變得有些複雜。
就在這時,他像是忽然意識到房間裡少了什麼,轉過頭,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床尾。
那隻黑貓不知什麼時候從藥櫃頂端跳了下來,無聲無息地走到床邊,蹲在床尾,一雙黃綠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那雙來自貓的目光里甚至能看出嚴肅和審視的意味。
而在看到這目光的瞬間,奧德森先是一愣,臉上竟浮現出了明顯的茫然無措,猶豫不決。
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下一秒,他睜開眼睛,眼中只剩下堅定的決心。
奧德森把它抱到床頭,放在赫米特枕邊,低聲說了一句:「抱歉。」
黑貓被放在床頭時明顯愣了一下,它立刻弓起背,對著奧德森的方向開始齜牙咧嘴,喉嚨里發出帶著警告的哈氣聲。
斯托里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看來,你的教父並不同意你救治這個病人。」
在聽到斯托里聲音後,奧德森臉上沒有太多驚訝。
「你已經知道了嗎?什麼時候?」
「從我決定找上你開始,不過直到剛才為止,我都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確定。」
奧德森的表情裡帶著一種被識破後反而放鬆了的坦蕩:「那你現在可以確定了,我那能扭轉生死的醫術以及能看透死期的能力全部都來自於我的教父。」
「等我把赫米特的問題處理好之後,如果我的靈魂還沒有被教父收走,再來治你。」
聽到這個回答,斯托里要說不驚訝那肯定是假的,而這個回答除了給他帶來驚訝之外,也讓他萌生出了更加嚴重的好奇心。
「你應該很清楚,只要你轉頭去治別的病人,你還能繼續安穩地當你那受人敬仰的神醫,不會觸怒任何存在,不會付出任何代價。」
「究竟是什麼讓你不惜冒著被『收走靈魂』的風險去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面對斯托里的一連串追問,奧德森的手指開始顫抖,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理由很簡單,因為我是醫生。」
「我的原則不允許我對眼前之人的痛苦視而不見。如果要我為了自保,而對一個本可以救下的人見死不救——那我無法平靜地繼續生活。」
他抬起頭看向斯托里,那副銀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平直而清晰:「你或許會覺得這是固執,但我認為一個人若連自己的原則都可以隨意捨棄,那他和被病痛壓垮的軀殼也沒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