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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蘆葦盪

2026-08-05 23:36:08 作者: 哈佛雨好大的雨
  幾天艱苦的跋涉後,扭曲的森林逐漸被拋在身後,腳下的土地變得泥濘,空氣中也瀰漫起潮濕的水汽和植物腐爛的淡淡腥氣。

  枯木衛兵在前方沉默地分開層層疊疊、高過頭頂的枯黃蘆葦,發出沙沙的聲響。

  斯托里踩在鬆軟的濕地上,每一步都帶起些許泥漿。

  四周是望不到邊際的蘆葦盪,風穿過時發出低沉嗚咽,仿佛無數細碎的耳語。一種奇異的、令人不適的熟悉感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好像……來過這裡?

  記憶的深潭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模糊而斷續的漣漪。相似的泥濘感,相似的風聲,相似的、被高大蘆葦遮蔽視野的窒息感。

  他示意隊伍暫停,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枯木衛兵僵立不動,小紅帽則抽動著鼻子,警惕地瞪著隨風起伏的蘆葦叢,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咕嚕聲,似乎也感應到了某種異常。

  撥開一片格外茂密的蘆葦,前方景象豁然開朗——一小片被勉強清理出的空地上,矗立著一座農場。

  或者說,曾經是農場。

  木柵欄大半倒塌腐朽,屋舍的屋頂塌陷下去,牆壁布滿青苔和深色的霉斑,窗戶只剩下空洞的框架。

  一片死寂,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只有風穿過破敗結構的嗚咽,和蘆葦摩擦的沙沙聲。

  斯托里站在農場邊緣的泥地里,目光掃過那片荒蕪。

  就在他的視線掠過屋舍旁一小片早已乾涸板結、長滿雜草的泥塘時,一段極其破碎、卻異常清晰的畫面猛地刺入腦海——

  槍托抵住肩窩的紮實感,準星在蘆葦縫隙間晃動,鎖定遠處水面上一抹移動的、不屬於此地的純白,扣動扳機瞬間的後坐力,硝煙味混雜著水汽鑽進鼻腔。

  然後,是某種大型禽類垂死的、悽厲而高昂的哀鳴,以及羽毛紛飛、鮮血染紅泥水的景象……

  畫面閃爍、消失,快得抓不住細節,但那份狩獵完成的感覺,以及獵物墜落的景象,卻異常清晰。

  天鵝……

  這個詞伴隨著畫面碎片一同浮現。

  我……在這裡獵殺過一頭天鵝?


  這個認知讓他微微蹙眉,並非出於憐憫,獵人對獵物從無多餘情感。而是因為這個行為本身,與他此刻所在的這個「童話舞台」產生了某種令人不快的聯想。

  為什麼?為了食物?不,記憶碎片裡沒有飢餓感,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專注,一種「完成任務」般的漠然,還有一種被強壓下的興奮快感。

  就像獵殺任何一隻出現在準星內的、有價值的獵物。

  與天鵝還有農場有關的童話……《醜小鴨》嗎?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座破敗的農場。棚舍、圍欄、泥塘……一個被排擠、被嘲笑的「異類」誕生長大的地方。

  童話的結尾,醜小鴨發現自己原來是美麗的天鵝,振翅飛向屬於它的天空和族群。

  那麼,在這個被原罪浸透、所有美好都被扭曲反轉的世界裡,結局會變成什麼?

  一隻終於歷經磨難、發現自己原來是美麗天鵝的「醜小鴨」,還沒來得及享受蛻變後的翱翔,或許就在某一天,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鉛彈……擊穿胸膛,墜落在它曾經試圖逃離的泥濘蘆葦盪里。

  而開槍的那個「獵人」……

  斯托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緊握的、保養良好的燧發槍,槍管在晦暗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呵。」

  一聲短促的、聽不出什麼情緒的輕笑從他喉嚨里溢出。

  小紅帽疑惑地轉過頭看他,鼻翼翕動。

  「沒什麼,」斯托里抹了把臉,將那股莫名的煩躁與既視感壓下去,「想起個不好笑的笑話。」

  是啊,不好笑。

  小紅帽里的獵人是我,白雪公主的獵人是我,現在,連醜小鴨變成天鵝後的隕落,可能都要算在我這個「外來」的獵人頭上。

  區別在於,前兩個故事裡,「獵人」本就是故事預設的角色之一,是劇情齒輪上的一環。

  而在這裡,在醜小鴨的故事裡,獵人本不該存在。天鵝的結局應當是飛翔,而非墜落。他的出現,他的獵殺,完全是外來變量,粗暴的干涉了既定的童話走向,使其走向悲劇扭曲的收場。

  就像是………原罪污染一樣。


  他腦海里又突然浮現糖果女巫曾對他說過的話。

  「…你身上,有著那股『不可描述之邪惡』的味道。」

  「…非常濃郁…非常…『親近』的味道。」

  「…仿佛你並非它的受害者,而是…從它的領域中走來,或者…本身就是它的一部分氣息所化…」

  此刻,站在這片他曾親手製造「終結」的泥濘之地,感受著那份殘留在場景與記憶中的、純粹而冰冷的「獵殺」意圖……那些話語忽然有了毛骨悚然的重量。

  以前的「獵人」——那個他可能繼承或融合了的身份——究竟是什麼?真的只是童話里負責跑龍套的配角集合體嗎?

  還是說……是那瀰漫在這個世界底層、催生所有扭曲與悲劇的「不可描述之邪惡」,所派遣出來的、專門負責為美好故事書寫血腥句號的……走狗與幫凶?

  那麼……在那些他尚未抵達、或尚未憶起的角落,還有多少童話的尾聲,因為「獵人」的介入,而被篡改、被扼殺、被塗抹上了絕望的顏色?

  這個念頭像沼澤底部的寒氣,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走了,這裡沒什麼好看的。」他招呼小紅帽,聲音比平時更冷硬了幾分。

  他們離開了那座如同墓碑般的廢棄農場,繼續向蘆葦盪深處走去。環境愈發潮濕,蘆葦也愈發高大茂密,幾乎遮蔽了天空。

  水窪變得常見,倒映著鉛灰色的雲層和搖晃的葦杆,像一隻只呆滯失神的眼睛。

  枯死的蘆葦杆間,開始出現一些零散的、顏色較深、與周圍泥漿不同的斑塊。

  「血……臭了。」小紅帽抽了抽鼻子,指著地上一處污漬,猩紅的眼睛裡沒什麼恐懼。

  斯托里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在指尖搓開,是暗褐近黑的粉末,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嗯。」斯托里應了一聲,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這裡曾是棲息地,天鵝的棲息地。

  而現在除了無邊無際的蘆葦,隨風嗚咽,再無他物,沒有優雅潔白的影子,沒有高亢的鳴叫,甚至連一根新鮮的羽毛都找不到。

  只有乾涸的血跡,沉默地訴說著曾經發生過的、絕非自然的終結。

  沒有天鵝的蹤跡,這並不意外。

  這個怪物橫行、規則扭曲的世界裡,一群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天鵝,能有多少種死法?

  被更飢餓、更強大的捕食者吞噬撕碎,在原罪污染中異化成不可名狀的東西,陷入某種詭異的自然陷阱或魔法區域;甚至,僅僅是因為「美麗」而招來某些存在的嫉妒與毀滅欲……可能性太多了。

  而他腦海中閃回的那次獵殺,或許只是這眾多不幸結局中,比較「常規」且「高效」的一種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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