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用鞋尖碾了碾那點乾涸的血粉,看著它徹底融入泥漿。
心中翻湧的並非愧疚——那是一種對他而言過於奢侈且無用的情感。他早已將道德感連同部分記憶,一同遺落在了數次的死亡回溯之後。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實際的風險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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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糖果女巫那裡知曉的原罪誕生的條件他可仍記憶猶新。
痛失所愛,放棄希望,沉溺原罪
一個因他扣動扳機而墜落泥潭、被剝奪了剛剛展翅可能的天鵝,其臨死前的絕望與憎恨,是否足以孕育出某種東西?
那份對「美麗」與「未來」被暴力掐滅的極致不甘,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裡,是否會發酵成一種針對「獵人」的、具象化的惡毒詛咒?
那麼,在那些他尚未抵達、或記憶已然模糊的角落呢?
可能因他而失去生命、親人、家園、或僅僅是被剝奪了獵物的存在?還有其他,那些他或許僅僅是無意間經過、狩獵、破壞、甚至只是「見證」了其悲劇發生的「童話角色」?
每一個被他強行改寫的結局,每一個被他親手扼殺的「美好可能」,是否都在這個瘋狂世界的底層邏輯里,埋下了一顆憎恨的種子?這些種子,是否會汲取原罪的養料,生長為形態各異、卻同樣將他視為復仇核心的怪物?
以前的他究竟製造了多少潛在的仇敵?
這個猜想帶來的寒意,比沼澤的濕冷更加刺骨,「嘖。」他發出一聲不耐的輕嘖,仿佛要將這惱人的思緒甩開。
就在他思緒電轉之際,小紅帽突然停下了腳步,耳朵向後緊貼,喉嚨里的咕嚕聲變得急促而充滿警告意味。
她猛地轉向右後方一片格外茂密、陰影濃重的蘆葦叢,齜起了牙,赤紅的瞳孔縮成危險的細線。
幾乎同時,斯托里也察覺到了異樣——太安靜了。
並非絕對的死寂,風仍在吹,蘆葦仍在響,但那種由枯木衛兵行進時,特有的、細微而規律的枝葉摩擦聲,減少了。
他迅速清點視線內仍在移動的枯木衛兵黑影。
出發時是十名。
剛才在農場附近暫停時,他似乎還瞥見七八個模糊的身影在蘆葦中若隱若現。
而現在,能清晰看見、並保持同步前進的,只剩下七個。
另外三個,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沒有預警,沒有掙扎的聲響,甚至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就像被這片貪婪的、沙沙作響的蘆葦盪悄然吞噬。
斯托里立刻打了個尖銳的唿哨,那是之前與斯諾約定的、示意衛兵集結的簡易信號。
剩餘的衛兵遲緩但順從地從不同方向靠攏過來,它們粗糙木質身軀上沾滿了泥漿和水漬,空洞的眼眶朝向斯托里,等待著下一個指令。
一、二、三……四、五、六、七。
確實少了三個。
斯托里眯起眼睛,目光如同剃刀般刮過周圍每一片蘆葦陰影。失蹤發生得毫無徵兆,這些衛兵雖然不算強大,但作為魔法造物,對物理攻擊有一定抗性,也絕非悄無聲息就能被解決掉的雜兵。
是遭遇了高速、精準且致命的襲擊?還是這片蘆葦盪本身,就隱藏著某種能夠「消化」闖入者的詭異特性?
小紅帽的焦躁不安在加劇,她不再只是低吼,而是開始用爪子煩躁地扒拉著腳下的泥水,尾巴僵直地豎起。
「莉特爾,」斯托里低聲命令,同時將燧發槍的擊錘輕輕扳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聞到了什麼?除了血和爛泥。」
小紅帽用力吸著氣,腦袋轉動,最終再次鎖定右後方那片陰影濃重的蘆葦叢,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含糊卻充滿敵意的詞:「…水下面…有東西…活的…討厭…盯著我們…」
水下面?
結合衛兵甚至來不及發出警示的失蹤方式,水下的突襲似乎是一個合理的解釋。某種潛伏在泥沼深處的東西,耐心等待著落單的、靠近水邊的目標。
「保持隊形,」斯托里低聲下令,聲音平穩得像結冰的湖面,「所有單位,向我們靠攏,圍成圈。注意腳下,注意水面,遠離深水區域,注意任何靠近的東西。」
七個枯木衛兵遲緩地移動起來,發出嘎吱的聲響,形成一個鬆散的、將他和小紅帽圍在中央的防禦圈。
斯托里示意小紅帽緊貼自己身側,然後帶領這個臨時的防禦陣型,小心翼翼地繼續向前移動。每一步都更加緩慢,更加警惕。
謹慎前進了一段距離,前方的泥濘中,出現了一處不自然的凹陷,渾濁的水窪邊,幾根折斷的蘆葦歪斜地插著。
靠近些,能看到一截深色的、如同老樹根般的東西半埋在泥漿里——那是一隻枯木衛兵的手臂,它大半個身體已經沉入了沼澤,只剩下一小部分軀幹和一條手臂露在外面,毫無生氣,正在緩緩下沉。
第一個失蹤者找到了。
陷阱?誘餌?還是單純的意外陷落?
斯托里沒有冒險上前查看或施救。他打了個手勢,圓陣悄然改變了方向,遠遠繞開了那處緩慢吞噬著衛兵的泥潭,繼續向前。
沒過多久,在另一片蘆葦稀疏的開闊水澤旁,他們又看到了兩個。
這次更清晰:兩個枯木衛兵幾乎完全沒入了黑沉沉的泥水中,只有肩膀和頭顱還露在外面,它們那沒有五官的「臉」朝著天空,姿態扭曲,仿佛在沉沒前經歷了某種拖拽。
泥漿表面冒出幾個緩慢破裂的氣泡,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減員三個,又發現陷落三個……數字對上了,但斯托里心中的警鈴並未因「找到原因」而平息,反而更加尖銳,太過刻意了,像是故意展示的「解釋」。
他命令圓陣加速,握著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如同剃刀般刮過周圍每一寸看似平靜的水面與搖曳的蘆葦。
隊伍繼續在越來越深的泥濘和不時出現的冰冷水窪中艱難跋涉。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只有涉水的嘩啦聲和蘆葦摩擦的沙沙聲交織成單調的背景音。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一片特別茂密的蘆葦叢時,斯托里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側前方泥漿中,另一截熟悉的、屬於枯木衛兵的扭曲肢體。
第四個?!
不對!
「散開!所有單位,停止移動,向我報數!」斯托里厲聲喝道,聲音斬斷了風聲。
圍攏的枯木衛兵們茫然地停下,遲緩地轉動身軀,面向他。
「一……」一個乾澀的、如同摩擦樹皮的聲音。
「二……」另一個類似的聲音響起。
「三……」第三個。
「嘎!」一個截然不同的、短促而怪異的音節,如同某種水禽被捏住脖子時發出的、扭曲的怪叫!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撕裂了沼澤的死寂!
斯托里的大腦甚至沒有進行完整的思考,獵殺的本能已經接管了身體,手中的燧發槍幾乎在那聲「嘎」響起的同時,就完成了瞄準與擊發!
子彈近距離轟擊在那發出聲音的「衛兵」的軀幹中央,炸開一團混雜著碎裂木質、飛濺泥漿和某種暗綠色粘稠液體的污穢!
與此同時,小紅帽如同赤紅的閃電般撲了出去!她的反應只比槍聲慢了一瞬,直取那個被轟得一個趔趄的怪異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