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再次踏進裁縫鋪時,空氣中飄散著布料、染料和一絲陳舊紙張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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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溫正坐在窗前,僅剩的那隻眼睛在自然光線下顯得格外專注,手指靈巧地穿針引線,修補著一件磨損的皮背心。
小紅帽則蹲在角落的碎布堆旁,小心翼翼地試圖將兩片顏色不同的布塊縫合在一起,針腳歪斜得像醉漢的足跡,但神情無比認真,甚至微微吐著舌尖。
聽到腳步聲,格溫抬起頭,獨眼中掠過一絲瞭然。
「亨特先生,是來問莉特爾的學習進度,還是…有別的事?」
斯托里示意小紅帽繼續玩她的「縫紉遊戲」,走到格溫工作檯對面的椅子坐下。
「她學得很快,超乎想像地快,這得謝謝你,格溫女士。」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格溫那被一塊黑色絲絨眼罩覆蓋的左眼上。
「不過我今天來,是想請教你一些…鎮子外面的事,你曾是個旅行商人,見聞應該比鎮子裡任何人都廣。」
格溫放下手中的活計,用一塊軟布擦了擦指尖,獨眼平靜地看著斯托里:「外面的世界?那可不是什麼適合閒談的美好故事,亨特先生,尤其是現在。」
「我知道。」
斯托里的聲音沒有波瀾,「但有些線索,可能就在外面。」
格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
「你想知道什麼?」
「很多,比如其他城鎮、王國的情況,附近的流言,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件,或者……不太尋常的人。」
斯托里斟酌著詞句
「另外,還有個冒昧的問題…你的眼睛,是怎麼失去的?如果方便說的話。」
格溫的獨眼微微眯起,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眼罩的邊緣。
鋪子裡安靜下來,只有小紅帽那邊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針尖刺穿厚布時的悶響。
「沒什麼不方便的,只是…不怎麼愉快。」
格溫的聲音低沉了些,「如你所知,我以前也是個裁縫,手藝還算不錯,跟著商隊走過不少地方。」
「大概…七八年前?記不太清了,那時,消息說大陸南邊一個富庶王國的國王,痴迷於華服,發出詔令,邀請大陸上所有頂尖的裁縫,去他的宮殿。」
「他要做一件衣服,一件前所未有的、最完美、最華麗、最能彰顯他威嚴與智慧的衣服,報酬豐厚得驚人,足以讓任何手藝人瘋狂。」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仿佛還能聞到當時王宮織物倉庫里薰香和昂貴染料混合的、令人頭暈的氣味。
「我那時年輕,自負於自己的手藝,也被那傳聞中的報酬和做出『最完美作品』的誘惑沖昏了頭,商隊也需要一條安全的、利潤足夠高的新路線,有人認為,如果能得到那位國王的青睞…」
她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王宮很華麗,但氣氛…說不出的怪異。侍從們眼神空洞,舉止僵硬得像上了發條。國王本人…我們只在一次接見中遠遠看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裹著層層疊疊的錦繡,珠光寶氣,幾乎看不清臉,只感覺…很胖,非常胖,像一團發酵過度、隨時會撐破絲綢的麵團。」
「工作開始了,最好的材料源源不斷送來,但我們很快發現不對勁,國王對『完美』的要求苛刻到瘋狂。線頭要絕對看不見,針腳必須完全均勻,圖案對稱不能有絲毫偏差,顏色要在不同光線下呈現他指定的微妙變化……這幾乎不是人類能完成的要求。不斷有裁縫被斥責、鞭打,甚至莫名其妙地消失。」
「我開始害怕,想找機會離開。但城堡守衛森嚴,國王……他看我們的眼神,越來越不像是在看匠人,更像是在看……待處理的材料。」
「某天晚上,我終於找到一個漏洞,溜進了國王的私人陳列室…想看看他究竟以什麼標準評判『完美』。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格溫的獨眼轉向斯托里,裡面看不出任何情緒。
「沒有衣服,只有…一張張被完美剝離、繃在畫框上的人皮,有些還連著頭髮。」
「每張皮都被處理得極其精細,薄如蟬翼,仿佛在追求一種極致的『輕薄』和『通透』。」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斯托里已經明白了。那個追求「完美衣服」的國王,早已被扭曲的欲望腐化成了怪物,所謂的製作衣服,不過是一場殘忍而詭異的獻祭。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亨特先生。光鮮的表象下,可能早已爬滿了怪物和不可名狀的恐怖。王國、貴族、富商…很多都在墮落,只是形式不同。」
「旅行變得越來越危險,這也是我最終選擇在這個偏僻小鎮落腳的原因之一,至少…這裡曾經看起來簡單一些。」
格溫的故事確實提供了一個重要信息:外界的墮落程度可能遠超想像,並且高位者的扭曲更加駭人和具有組織性。
斯托里沒有繼續追問她最後是怎麼逃出來的,而是表示感謝
「感謝你告訴我這些,格溫女士。」
斯托里鄭重地說,「這很重要,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可能更奇怪一些。」
「請問吧。」
「你給莉特爾講的那個故事…《三隻小豬》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故事的?」
格溫的獨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故事?很多故事在旅途中流傳啊。」
「吟遊詩人,祖母的爐邊夜話,集市上的說書人…《三隻小豬》、《小紅帽》、《白雪公主》…這些不都是很古老、幾乎人人都聽過一些版本的傳說嗎?」
「傳說…」
斯托里咀嚼著這個詞,「在你們聽來,這些故事,只是『傳說』?虛構的,或者年代久遠的往事?」
格溫更困惑了,「當然是傳說啊,很多孩子都聽過類似的故事片段,母親們用來哄睡,或者警告孩子不要隨便進入森林。」
「旅人們也會帶來不同版本的故事,有些地方細節不太一樣,比如狼的結局,或者公主遇到的困境。」
斯托里沉吟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緩緩開口:「格溫女士,你提到了《三隻小豬》、《小紅帽》、《白雪公主》…這些『傳說』。那麼,你如何看待我們身邊正在發生的事?」
他指向角落裡正與一塊頑固布料較勁的小紅帽,她頭上的紅兜帽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依然醒目。
「她,莉特爾,戴著紅帽子,被狼襲擊、吞噬,又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回歸,這不正是《小紅帽》故事的核心嗎?雖然結局…徹底扭曲了。」
格溫的獨眼跟隨著他的指向,看向小紅帽,眼神複雜。
「還有你剛才提到的國王,」斯托里繼續,「痴迷於完美華服,對裁縫提出非人要求,這不正是國王的新衣服的故事?只不過在這裡,故事都被染上了血腥和瘋狂。」
「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們…或者說我們其實都只是童話故事裡的角色…而且正身處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類似故事碎片拼接、卻又被某種『邪惡』扭曲的現實之中?」
「………」
格溫陷入長久沉思,最後眼神銳利地看向斯托里:「你這個說法很有趣,獵人。」
「我走過不少地方,確實感覺…有些地方的故事輪廓,和現實發生的悲劇,重疊得令人心悸。」
「就像我遇到的『國王的新衣』,後來我在酒館裡,也聽吟遊詩人唱過類似調子的諷刺歌謠,但結局往往是國王出醜,而不是…」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罩,隨後又低聲說道:「也許你說的是對的。」
「這個世界是故事構成,這些故事裡的黑暗面,正在被拉扯到現實中,以更殘酷、更真實的方式上演。」
「而我們…或許恰好活在這些『上演』的舞台上,扮演著不自知的角色。」
「但這是一種模糊的,甚至細思極恐的認知。因為一旦細想,你會懷疑自己的一切:我的生活是真實的嗎?我的選擇是我的嗎?還是我也是某個『故事』里註定要倒霉的配角?這種認知…很危險,容易讓人發瘋。」
斯托里見格溫如此平靜的自白,不禁發問:「那你現在認知到了,有什麼感想?」
「感想?」格溫的嘴角微微牽動,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在掂量某個沉重卻熟悉的物件。
「最初意識到這種可能時——不是現在,是很早以前,在我失去這隻眼睛,躺在某個髒兮兮的旅店床上疼得睡不著的時候——確實有過一陣…冰冷的虛無感。」
「就像腳下的地面突然變成了冰層,而你知道下面是無底的深海。」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斯托里,眼裡的情緒沉澱下來,變得清晰而堅定。
「但那感覺沒有持續太久…或者說,它被更具體的東西壓過去了。」
「疼痛是具體的,飢餓是具體的。」
「第二天需要想辦法弄到食物和乾淨的繃帶是具體的,縫補一件能換幾個銅幣的破衣服是具體的。」
「後來,在這個鎮子安定下來,每天要整理布料、應對顧客挑剔的要求、計算收支、甚至只是決定晚飯吃什麼…所有這些,都是具體的。」
「也許我們身處一個瘋狂的故事裡,但我們的感受、我們的選擇、我們為生存所做的掙扎、我們試圖保護和建造的東西——這些構成了我們存在的重量。」
「這份『真實感』,是任何宏大敘事或恐怖背景都無法剝奪的。」
「就算我的命運是某個故事裡『被怪物奪去眼睛的裁縫』那又怎樣?奪走我眼睛的怪物是真實的,我付出的代價是真實的,我此刻坐在這裡,用剩下的眼睛看著你,用這雙手繼續縫補、創造,也是真實的。」
格溫的目光掃過角落裡還在和針線搏鬥的小紅帽,那笨拙卻努力的樣子讓她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或許,對我們所有人而言,」
「問題的關鍵從來不是『我們是否身處故事』,而是——我們如何在這個世界裡活下去,並且儘可能地、活得像個人樣。」
「所以,我的感想就是:繼續縫我的衣服,教能教的孩子,警惕該警惕的危險,品嘗能品嘗到的、真實而微小的甜頭。」
「至於其他的…讓哲學家和瘋子去糾結吧,我們得先活到明天。」
她的回答,沒有陷入虛無主義的恐慌,反而透出一種紮根於生活本身的堅韌智慧。這或許正是長期在危險世界中行走、失去了珍貴之物卻依然選擇「縫補」生活的人,才能領悟的生存哲學。
斯托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受教了,感謝您的智慧,格溫女士,這很重要。」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格溫卻再次開口:
「亨特先生,你要去調查那些線索,尋找你自己的答案,這是你的事。但別忘了,你帶著的那個『具體』的存在。」
她朝小紅帽的方向示意,「她的『真實』,她的飢餓、她的學習、她的不穩定,也需要你『具體』地去應對。有時候,盯著腳下的路,比總看著遠方的迷霧更能避免摔跤。」
「我會記住的。」
斯托里認真地說,他看了一眼還在和線團「戰鬥」、小臉都皺起來的小紅帽,心中那迫切,迷茫,和焦慮的情緒都稍稍沉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