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撤回來嗎?」
趙德明連檔案袋都沒讓他碰。
「不能,省里昨天完成公示,評審組下周看材料。」
「我沒填申請表。」
「蘇半夏替你整理的,院辦補了簽章,你只需要參加一次線上答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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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和我講。」
「她了解你,提前講了,這份材料大概到不了我桌上。」
賀知舟拿出手機,給蘇半夏發去一條消息。
「評選材料是你報的?」
回復來得很快。
「對。」
「為什麼不通知我?」
「現在通知了。」
「我能不參加嗎?」
「可以,先把省里追加的創傷中心經費退回去。」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推薦名額和重點項目一起評審,你退出,項目需要重新審核。」
賀知舟盯著屏幕,刪掉了輸入框裡那句「程序不合理」。
「答辯多久?」
「十分鐘。」
「不能延長。」
「評審組應該比你更希望準時結束。」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方曉雯正抱著一箱培訓手冊經過。
「聽說你要參評全國優秀青年醫師?」
「消息傳得這麼快?」
「王濤已經在群里開盤,賭你會不會穿白大褂參加答辯。」
「他最近工作太少了。」
「蘇主任剛給他加了三場培訓記錄。」
「加得合理。」
那場線上答辯最終只用了七分半。
評委問了創傷中心規劃、三級預警外部驗證和基層適配,賀知舟答完便退出會議,連結果公布日期都沒記。
科里對此接受良好。
林婉清評價了一句:「人能上線,攝像頭能打開,已經屬於超常發揮。」
時間繼續往前推了六周。
德國投訴提交滿四個月的那天下午,賀知舟剛處理完一名主動脈夾層患者,手機在值班室桌面亮了起來。
陳志遠的名字占滿屏幕。
他摘掉手套,接通電話。
「出結果了?」
「出了,兩份文件都在我這裡,我先口頭通知你,加密版本今晚發送。」
「哪兩份?」
「柏林檢察院的起訴決定,還有德國聯邦醫師協會的最終紀律裁定。」
走廊有人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聲隔著門傳進來。
賀知舟把桌上的病歷合上。
「先講起訴。」
「檢方正式向柏林地區法院提交起訴書,指控Marcus Weber偽造醫療文件,並過失危害患者安全。」
「涉及幾份記錄?」
「起訴書列入十一處修改,覆蓋三名患者,其中兩處被認定對後續救治判斷產生直接影響。」
「鑑定人意見一致嗎?」
「結論一致,表述強度不同。漢堡的專家認為記錄修改掩蓋了術中風險,慕尼黑的專家確認後續團隊因此失去及時干預機會。」
「因果關係夠起訴標準?」
「夠。檢方沒有把所有患者損害都歸到他身上,只起訴證據鏈完整的部分。」
「Marcus提交解釋了嗎?」
「提交了。他主張帳戶由助手代為操作,還說記錄修改屬於術後規範化整理。」
「助手確認了?」
「沒有。三名助手都否認使用過他的帳戶,終端登錄記錄也顯示當時由他的身份卡完成驗證。」
「法院受理了嗎?」
「已經登記,接下來會審查是否開庭,通常需要數周。」
賀知舟看了一眼時間。
「另一份裁定呢?」
「聯邦醫師協會完成紀律程序,認定他系統性篡改醫療文件,報復內部舉報人,並在調查期間作出誤導性陳述。」
「結果。」
「吊銷行醫執照,立即生效。」
電話里傳來紙張翻動聲。
「他的律師提出過延期執行,申請被駁回。從裁定送達開始,他不能參加任何臨床診療,也不能以醫生身份簽署文件。」
「還能申訴嗎?」
「能,但申訴不暫停執行。」
「夏里特怎麼處理?」
「院方終止聘用,撤銷他在院內所有學術職務,官網名單今天上午已經更新。」
「患者家屬收到通知了嗎?」
「檢方會分別聯繫,醫院也要啟動病例複查,範圍是他過去五年的高風險手術。」
陳志遠等了片刻。
「你還有什麼要問?」
「Anna呢?」
那邊的翻頁聲停了。
「舉報人保護已經生效,她原先受到的能力審查被撤銷,護士執業登記恢復正常。」
「她還在柏林?」
「沒有,上個月重新入職了一家慕尼黑的診所,做日間治療護理,不需要輪夜班。」
「原醫院的排班記錄怎麼處理?」
「醫學委員會認定屬於報復行為,醫院要向她補發損失收入,並刪除人事檔案里的負面評價。」
「她知道結果了嗎?」
「她的律師今天上午通知了她,Anna讓我轉告你一句謝謝。」
「她不欠我謝謝。」
「我也是這麼回復的。」
窗外有人敲了兩次門,方曉雯站在玻璃外,手裡拿著一份檢查報告。
賀知舟示意她等一分鐘。
「陳律師,後續還需要我出庭嗎?」
「可能需要遠程作證,時間不會早於兩個月後。法院確定審理計劃後,我會先和你對一遍材料。」
「原始文件繼續保存?」
「繼續,直到刑事程序全部結束。」
「明白。」
「知舟,起訴不代表定罪,這句話我仍然要提醒你。」
「我知道。」
「可執照裁定已經落地,至少從今天開始,他碰不到患者了。」
「這就夠了。」
通話結束後,賀知舟打開門。
方曉雯沒有立刻遞檢查單。
「柏林來的電話?」
「嗯。」
「有結果了?」
「Marcus被正式起訴,執照也吊銷了。」
她抱著報告站了幾秒。
「真的吊銷了?」
「裁定今天生效。」
「Anna怎麼樣?」
「恢復執業,已經在慕尼黑重新工作。」
方曉雯把報告換到另一隻手。
「那這次算贏了嗎?」
「刑事程序還沒結束。」
「我問的不是法院。」
賀知舟接過檢查單,看完上面的肌鈣蛋白結果。
「Anna能重新工作,患者也不用再面對他,算。」
「那要不要告訴蘇主任他們?」
「等書面文件到了再講。」
「可以先告訴韓醫生,他一直在柏林幫忙確認材料。」
賀知舟給韓明哲發去消息,沒到一分鐘,視頻邀請便跳了出來。
「你接到通知了?」
「陳志遠剛講完。」
「我在醫院官網看到了,Marcus的名字全部撤下,辦公室也被封存,紀律委員會的人還在調取病例。」
「Anna入職的診所可靠嗎?」
「規模不大,負責人以前做過舉報人援助項目,排班和薪資都按合同執行。」
「你見過她?」
「上周去慕尼黑開會,順路吃了頓飯,狀態比留在夏里特時好。」
「那就行。」
韓明哲將鏡頭轉向窗外,柏林那邊正下著雨。
「你等了三年,聽見結果就這四個字?」
「不然要開慶功宴?」
「王濤要是知道,能替你把橫幅都做好。」
「先別告訴他。」
「明白,避免急診科出現跨國法治宣傳欄。」
晚班交接完成後,賀知舟回到出租屋。
陳志遠的加密郵件已經送達,兩份文件合計一百八十六頁。他逐頁核對姓名和案件編號,又把附件存進原來的文件夾。
抽屜最裡面放著五封柏林來信。
信封按日期排著,最早的一封已經泛黃,最近的一封寄到江城還不到半年。
賀知舟將它們全部取出,一封封擺在桌上。
寄件人欄里寫著同一個名字,Elena Vogel。
三年前離開柏林時,他沒有告別,也沒有留下新的住址。第一封信輾轉經過兩家醫院,才送到手裡。
後面四封寄得穩定,每封都沒有追問他什麼時候回去,只寫柏林的天氣、舊辦公室的變化,還有那盆留在窗邊的文竹。
手機通訊錄里,那個德國號碼始終沒有刪除。
賀知舟按下撥號鍵,等待音持續了十幾秒。
電話接通後,對面沒有立刻開口,只傳來一陣發乾的呼吸。
「……賀?」
「嗯,是我,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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