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沒關係了,郵件還開著幹什麼?」
周建國從值班室門口探進來,手裡的文件袋拍了拍門框。
賀知舟關掉加密郵箱頁面。
「確認有沒有漏掉醫院的正式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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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句話聽著,跟戒菸的人留半包煙防止浪費差不多。」
「院辦今天不忙?」
「忙,所以我只給你五分鐘。」
周建國進門拉開椅子,文件袋放到桌上,先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過去半個月,那個位置經常彈出德語郵件。
律師通報,醫院回復,倫理委員會的補充材料,檢察院的程序確認,每一封都帶著附件,有時一份文件還要拆成幾個版本保存。
今天什麼都沒有。
「真安靜了?」
「七天沒新郵件。」
「陳律師也沒聯繫?」
「關鍵節點才通知。」
「這就對了,律師拿錢處理程序,你拿工資看病,工種別串台。」
賀知舟翻開文件袋。
裡面是創傷中心採購覆審意見,床旁凝血檢測儀已經通過,輸血加溫設備還需要補一份耗材測算。
「這份誰寫?」
「設備科寫基礎數據,急診科補臨床使用量。」
「給蘇主任。」
「她讓我來找你。」
「那給方曉雯。」
「方曉雯讓我來找你。」
賀知舟合上文件袋。
「你們轉診流程挺熟。」
「這叫疑難文件院內多學科會診,最後由權威專家背鍋簽字。」
「放這裡。」
「下午下班前給我。」
「沒空。」
「你郵件都安靜了。」
「郵箱安靜,不代表急診停診。」
話剛落,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
陳磊夾著一疊檢查結果進來,電腦平板卡在手臂下面,最上方露出一張腹部CT報告。
「賀老師,占用兩分鐘。」
周建國起身讓開座位。
「你們急診的兩分鐘,通常能把我拖進一次術前討論。」
「這次不是急診手術,是普外那邊的術後患者。」
陳磊把平板放到桌面。
患者六十三歲,四天前因急性結石性膽囊炎接受腹腔鏡膽囊切除,術後前兩天情況穩定,昨天開始右上腹脹痛,引流量從每天四十毫升增加到二百六十毫升。
「發熱嗎?」
「最高三十七度九,心率九十六,血壓正常,白細胞十二點八,降鈣素原不高。」
「引流液什麼顏色?」
「黃色,護士記錄寫偏清,普外住院醫懷疑腹腔滲液,打算先觀察。」
「總膽紅素呢?」
「血清十八點六,肝酶輕度升高。」
賀知舟點開CT。
肝下間隙留著引流管,膽囊床周圍有一小片積液,範圍不大,管端位置尚可,沒有明顯活動性出血徵象。
畫面往後翻了十幾層。
「膽瘺。」
陳磊低頭看報告。
「影像科寫的是術後少量積液。」
「引流量一天增加兩百多毫升,顏色發黃,膽囊床周圍積液,先查引流液膽紅素。」
「高於血清水平就能定方向?」
「對,明顯升高就聯繫普外和消化內鏡,評估膽囊管殘端或者副肝管漏,別把引流管拔了。」
「要先做磁共振胰膽管成像嗎?」
「先送檢,結果支持再決定檢查路徑,患者現在循環穩定,不用把所有項目一次開齊。」
陳磊把醫囑記進平板。
「如果引流液膽紅素不高呢?」
「再看胰液,淋巴漏和炎性滲出,先排概率最高的。」
「我現在送。」
「標本送檢時間寫清楚。」
陳磊走到門口又轉回來。
「賀老師,膽囊管殘端漏的話,首選內鏡下鼻膽管引流還是支架?」
「看漏口大小和膽總管壓力,先讓內鏡醫生看造影,別隔著一張CT替人家決定支架型號。」
「明白。」
門關上後,周建國把採購文件往桌面推了兩厘米。
「十秒?」
「什麼十秒?」
「你看片子的時間。」
「十秒夠了。」
「普外觀察了一天,你看十秒就讓查膽紅素,多少給人家留點職業尊嚴。」
「檢查還沒回來。」
「你這句話通常等於結果已經排隊來打臉了。」
賀知舟沒接,拿起耗材測算表看了兩行。
檢測儀全年預計使用量需要按創傷分級拆分,普通凝血檢查和床旁快速檢測還得分別估算,確實不是簽個名字就能結束。
「這個下午給你。」
「剛才還講沒空。」
「你再坐五分鐘,可能會把另一份文件拿出來。」
周建國拉好文件袋拉鏈。
「沒有了,我懂見好就收,院辦生存法則第一條,別在臨床醫生準備寫材料的時候刺激他。」
「第二條呢?」
「簽完以前不離開醫院。」
「那你坐護士站等。」
「至少給杯水。」
「飲水機在門口。」
兩小時後,陳磊的消息發進急診工作群。
引流液總膽紅素九十六點四,直接膽紅素七十五點一,同期血清總膽紅素十九點二。
隨後又來了一張會診意見。
普外科確認術後膽瘺,暫緩拔管,消化內鏡中心安排內鏡逆行胰膽管造影,初步考慮膽囊管殘端漏。
周建國坐在護士站審核材料,看完數字,把手機舉給賀知舟。
「還要等什麼?」
「等造影定位漏口。」
「方向已經對了。」
「診斷要有完整證據。」
陳磊從留觀區回來,手裡多了一份新列印的檢查單。
「消化內鏡那邊明早做,普外已經調整抗感染方案,患者沒有腹膜炎表現,今晚繼續觀察引流量。」
「家屬解釋了嗎?」
「解釋了,原先以為只是術後恢復慢,聽到膽瘺兩個字差點要去投訴,我把處理方案和目前風險都講清楚了。」
「別承諾幾天能好。」
「我只講多數小漏口減壓後能閉合,具體看造影。」
「可以。」
周建國把採購文件收進袋子。
「有你在,我們科的誤診率得降一半。」
「你不是急診科的。」
「那就全院,格局打開一點。」
陳磊笑著接過話。
「賀老師現在屬於院內共享資源,哪個科遇到解釋不通的片子,都想來蹭一次會診。」
「收費嗎?」
「暫時免費,再發展下去可以辦月卡。」
「先把你今天的病程記錄寫完。」
「共享資源進入權限管理了。」
護士站旁邊有人叫陳醫生,他應了一聲,拿著檢查單跑回留觀區。
周建國看著他的背影。
「現在你帶人,比剛來的時候有耐心。」
「以前沒人來問。」
「以前問了也怕你只回兩個字。」
「現在也差不多。」
「兩個字能找出膽瘺,那叫高級壓縮包,普通人解不開。」
下午五點,耗材測算表補完,周建國拿著文件離開。
護士站完成晚班交接,監護報警間隔響起,留觀患者的複查結果逐項回報,沒人再提柏林,也沒人追問Marcus會面對什麼處分。
賀知舟回到值班室,郵箱圖標沒有紅點。
加密目錄完成歸檔後,桌面只剩年會演講文件。
他打開PPT,繼續修改三級預警機制的觸發邏輯,將二級人工覆核的時間從三分鐘細分成高風險一分鐘和普通風險三分鐘。
手機屏幕亮起,國際外科學會組委會發來最終日程確認。
賀知舟的名字,被放在大會第一天第一個主題報告時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