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頁面只公布了職務和案件性質,沒有出現Marcus的全名。
聲明末尾提到,調查將與州醫師協會及執業許可主管部門協調,核查範圍包括醫療文件真實性,患者安全義務和職業倫理責任。
賀知舟截了圖,發給陳志遠。
對面沒有立刻回復。
第二天早上七點二十,方曉雯的消息先到了。
同一張聲明截圖,下面附了兩家德國媒體的報導連結。
「你看見了嗎?」
「昨晚看見了。」
「醫師協會也介入了,這條線會不會受檢察院調查影響?」
「不清楚,等律師回復。」
「我查了公開程序,他們可以獨立調查,刑事案件沒有結論,也能先做臨時執業限制。」
「嗯。」
「你又只回一個字。」
「正在交班。」
賀知舟把手機放下,接過夜班醫生遞來的記錄。
「二十二床體溫降到三十七度八,乳酸一點六,血壓穩定,血培養暫時沒報陽。」
小趙站在床尾補充。
「尿培養還在做,昨晚複查腎功能沒有繼續惡化,家屬現在想轉腎內。」
「先聯繫,抗感染方案別停。」
「二十七床複查肌鈣蛋白還是陰性,心電圖沒有動態改變,準備做冠脈評估。」
「心內會診意見呢?」
「建議轉入胸痛病房。」
「按意見辦。」
交班結束,王濤關掉電子白板。
「今天這麼順,我有點不習慣。」
劉姐抱著治療單經過。
「少烏鴉嘴,搶救室門口的地都讓你講髒了。」
「我這是職業警覺。」
「你那叫閒不住。」
賀知舟拿回手機,陳志遠的回覆已經到了。
「消息屬實,十點方便通話嗎?」
「現在可以。」
電話撥過去,對面接得很快。
「我正準備聯繫你,醫師協會的聲明昨晚剛完成程序確認。」
「調查對象是Marcus?」
「對,公開聲明隱去姓名,律師渠道收到的通知能夠確認。」
方曉雯抱著電腦走進值班室,聽見Marcus的名字,將門關到只留一道縫。
「這次調查和檢察院有什麼關係?」
「案件來源有關,程序獨立。」
陳志遠翻開文件。
「檢察院調查可能涉及偽造醫療文件,違規用藥和對患者造成損害,處理的是刑事責任。」
「倫理委員會呢?」
「核查臨床研究合規和學術誠信,目前已經凍結他的委員會職務,項目權限也被收回。」
「醫師協會負責執業資格?」
「包括職業義務,醫療誠信和患者安全,情節成立以後,可以給予警告,罰款,暫停執業,再嚴重就會進入吊銷程序。」
方曉雯把三項內容寫在空白文檔里。
「所以現在是三條線一起走?」
「對。」
陳志遠逐項講得很慢。
「第一條,柏林檢察院,刑事調查已經傳喚證人和涉案人員。」
「第二條,醫院倫理委員會,學術活動凍結,項目數據封存,職務暫停。」
「第三條,醫師協會和執業主管部門,審查他是否還適合繼續行醫。」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
「結果會互相引用嗎?」
「證據可以依法移交,認定標準不同,某一條線沒有追究到底,也不代表另外兩條會停止。」
「醫院還能讓他恢復手術嗎?」
「現在風險更高。」
「如果醫師協會下達臨時限制,他連門診都不能回?」
「要看限制範圍,外科手術肯定會被重點審查。」
方曉雯將文檔轉過來。
「檢察院,倫理委員會,醫師協會,Marcus現在連辯解都得準備三個版本。」
「版本不一致,會給另外兩條線增加材料。」
陳志遠接過這句。
「所以他的律師會要求他繼續保持沉默,所有回應統一經過法律審核。」
賀知舟看了一眼新聞里的醫院照片。
「他最怕哪條?」
「通常來講,刑事責任最重。」
「對Marcus不一定。」
電話那邊停了片刻。
「你認為是執業資格?」
「嗯。」
「理由呢?」
「他能把刑事調查解釋成醫療判斷爭議,也能把學術凍結包裝成機構審查,行醫執照沒了,他就不能再站上手術台。」
方曉雯看向他。
「學術地位也會跟著沒?」
「他的地位靠手術,項目和委員會席位維持,執照一旦吊銷,這三樣都會失去基礎。」
陳志遠合上手裡的文件。
「你的判斷和德國律師接近,他們也認為,執業調查對Marcus造成的壓力不會低於刑事傳喚。」
「吊銷的可能性多大?」
「現在不能估計,醫師協會剛啟動調查,要先調取原始病歷,問詢當事人,再決定是否轉交職業法庭或執業許可機關。」
「他能主動退休避開嗎?」
「不能,已經發生的職業違規照樣調查,退休只能讓臨時限制少一項執行對象。」
門外傳來呼叫聲,劉姐推門提醒。
「賀醫生,十八床家屬到了,想問出院用藥。」
「馬上。」
賀知舟對著電話補了一句。
「還有需要我提供的材料嗎?」
「暫時沒有,檢察院已經登記原件,醫師協會需要時會通過正式渠道調取。」
「那就按程序走。」
「知舟,三條線同時推進,後續消息可能會很多,你還要繼續逐條接收嗎?」
「不用。」
陳志遠沒有馬上應下。
「確定?」
「律師留檔,關鍵節點通知我,其他不用轉。」
「包括Marcus接受問訊後的公開信息?」
「包括。」
「好,我調整郵件抄送範圍。」
通話結束,方曉雯把整理好的三線表格保存。
「你追了大半年,現在真不盯了?」
「該交的材料都交了。」
「醫師協會才剛開始。」
「他們有自己的調查程序。」
「你不想知道Marcus收到通知是什麼反應?」
「不想。」
方曉雯拿起桌上的水杯,又放回原處。
「王濤要是在這兒,肯定會講你復仇進度條終於加載到百分之百。」
「他會先問能不能截圖發群。」
「那倒是。」
電腦上還開著年會演講稿,三級預警流程圖占滿整頁。
方曉雯把新聞窗口縮到右下角。
「這三條調查線,跟你做的預警機制倒有點像,先發現問題,再覆核,最後強制干預。」
「區別很大。」
「哪裡大?」
「他們處理過去,我寫的是以後。」
「演講還改嗎?」
「二級覆核的啟動條件要再收緊,誤報太多會讓醫護人員關閉提醒。」
「蘇主任下午能給你第二版數據。」
「把設備報警記錄也加進去。」
「我聯繫設備科,不過他們導出的格式不好處理。」
「發我原始表。」
「你自己清洗?」
「先看欄位。」
門外又有人叫了一遍賀醫生。
賀知舟拿起十八床的出院記錄,走出值班室前,將手機調成靜音。
頁面上,德國醫師協會的聲明還停在最上方。
方曉雯跟到門口。
「新聞不收藏了?」
「不收藏。」
「截圖也不備份?」
「陳律師會留。」
「那Marcus的文件夾呢?」
「歸檔。」
「以後還打開嗎?」
「沒有必要。」
留觀區里,小趙已經把十八床的用藥清單列印出來,家屬拿著紙等在床邊。
遠處的ECMO完成新一輪自檢,屏幕各項參數正常。
電腦里的年會初稿,已經從一台失敗手術的追責,寫到了十家醫院都能參與的多中心驗證。
賀知舟把手機收回口袋,對方曉雯開口。
「這件事從現在開始跟我沒關係了,法律會處理一切,我要專心準備年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