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纏鬥已經到了某種讓人不敢眨眼的程度。
狼人的每一次撲擊都裹著腥風,爪尖在燈光下劃出銀白色的殘影,落在石板上時砸出沉悶的聲響,碎石四濺。
而提亞娜就像一隻貼著他陰影穿梭的飛蛾,暗紫色的匕首在她掌心裡翻飛成一團流動的光,每一次閃現都精準地在狼人的皮毛上留下新的傷口。
兩人的攻防快得幾乎看不清,只有落在石板上的血跡和破碎的衣料碎片昭示著這場互攻的烈度。
場館裡的空氣像是被擰緊了的弦,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舉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那個不斷移動的暗紫色光點上,生怕一眨眼就錯過了什麼。
然後狼人猛地探出了頭。
他的巨口張開,獠牙齜出,速度快得像繃到極限的彈簧驟然鬆開。
上下顎朝著精靈白皙的脖頸狠狠合攏,銜住了,尖牙抵住了皮肉,然後就停在那裡,再也沒能咬下去。
提亞娜的動作也在同一瞬間停住了。
她保持著側身的姿勢,左臂橫在身前,右手朝前探出,像是要做什麼動作卻中途凍結了一樣。
人們過了半拍才發現,她握刀的右手不見了,小臂的末端空空蕩蕩,衣料邊緣整整齊齊地斷在那裡,像被誰用極鋒利的刀切走了一塊。
觀眾席上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無數道目光下意識地湧向狼人身下的陰影,之前提亞娜被命中的部位都會出現在那裡。
但這一次,那片被燈光和狼人龐大身軀共同裁切出來的暗色區域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冰冷的光滑石板。
沒有手。
所有人的心都懸了一下。
然後提亞娜微微擺了一下右臂,那隻消失的手便重新從虛空中浮現出來,匕首還在掌心裡握著,刃面上淋漓的血漿正順著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她是從狼人的嘴裡抽回來的。
那柄暗紫色的匕首帶著一掛粘稠的血跡,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新垂落到她身側。血珠濺在石板上的聲音在一片死寂中被放大了無數倍,像落雨。
全場寂靜了整整兩秒。
然後狼人鬆了嘴。他踉蹌著後退,巨爪在地面上抓出刺耳的刮擦聲,喉嚨里發出一連串含混的嗚咽,像被什麼堵住了氣管。
血從他張開的嘴巴里湧出來,和唾液混在一起,拉成黏膩的長絲,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胸前的皮毛上。
他抬起前爪去捂自己的喉嚨,爪尖陷進皮肉里,可血還是止不住地從指縫間滲出來,汩汩地,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急促。
他的身體開始搖晃,四肢的毛髮一寸寸地縮回去,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身形一點一點地矮下去。
獠牙收短了,瞳孔里的猩紅褪去了,粗壯的肢體變回了人類的四肢。不到幾個呼吸的工夫,那個身形龐大的狼人已經重新變回了一個中年男人,赤條條地蜷縮在擂台中央的血泊里,一隻手還捂著自己的後頸。
他後頸偏下的位置有一個血淋淋的洞,皮肉翻卷著,能看見底下斷裂的骨骼和筋腱。
提亞娜站在幾步之外,匕首垂在身側,血順著刃面流淌到刀尖,匯成一滴,最終落向地面。
她的呼吸有些亂,面具下露出的下頜繃著,肩線微微起伏,但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像深冬雪地里的兩個淺潭,什麼情緒都沒有倒映進去。
裁判愣在擂台邊緣,手裡攥著那顆用來宣布結果的擴音石,嘴唇翕動了兩下,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快步走上去,蹲下身檢查了一下那個男人的脈搏,又抬頭看了一眼提亞娜,目光複雜,有驚嘆也有後怕。
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高舉右臂。
「勝者,幽影寵兒!」
他的聲音被擴音法陣放大,在場館的穹頂下迴蕩了三遍。
可回應他的不是歡呼也不是噓聲,而是一片近乎凝滯的安靜。
觀眾們坐在座位上,張著嘴,像一座座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雕塑。
有人手裡還舉著酒杯,有人身體前傾著,有人一隻手撐著前面的椅背,所有人的姿勢都凝固在了最後一刻的動作里,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開口。
過了很久,才有人發出一聲低低的、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氣息。
「……太厲害了。」
然後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止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第二個人接上了,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緊跟著是掌聲,先是零星的,然後慢慢密集起來,最終匯聚成一片潮水般的轟鳴。
人們站起來,拍著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興奮,從興奮變成了讚嘆,像是在欣賞一場完美的演出。
那些因為輸錢而即將產生的懊悔,在這場角斗無與倫比的精彩程度面前被暫時壓了下去,延後了,像一筆到期的債務被寬限到了明天。
「那一口,你們看到了嗎?她把手伸進狼人嘴裡從裡面捅穿了喉嚨!」
「什麼反應速度啊!她根本就沒躲,全是傳送!」
「比上次狼人和不死男爵那場好看多了!那場就是硬耗,這場才是真功夫!」
議論聲嗡嗡地響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這場熱切的重播和復盤。
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要去角斗場買下這份錄像,帶回去慢慢看。
貴賓室里同樣是一片翻湧的情緒。
奧菲莉婭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抓著格蕾莎的右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注滿了氣一樣微微發顫,嘴唇抿著,可眼角彎起的弧度已經徹底出賣了她。
她另一側的瑪蒂爾達也沒好到哪裡去,左手攥著格蕾莎的左臂,指甲幾乎要陷進衣袖裡去,肩膀繃得發僵,但嘴角已經快咧到耳根了。
兩人一左一右,晃得格蕾莎整個人像一棵被兩股不同方向的風同時吹打的小樹。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有抽手,只是默默調整了一下重心,讓椅背分擔更多的重量。
索菲婭矜持的端起了茶杯,她的手在抖,杯底碰在碟沿上發出輕微的叮噹聲,清脆又細碎,像風鈴被吹動了邊緣。
少女低頭看著晃動的水面,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底那點亮光壓都壓不住。
她雖然只押了最後一場,但那可是九十枚金幣,她的全部身家翻了九倍。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黑制服的侍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們幾人的椅子後方,微微躬身,手裡沒有拿托盤,只是十指交叉搭在身前,姿態恭敬。
「奧菲莉婭小姐,瑪蒂爾達小姐。」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職業化的柔和。
「由於兩位的押注金額較大,贏得的收益超出了本店常備的流動額度,我們正在從庫房調取對應的魔晶卡,整理完畢後會第一時間送到您手上,請問兩位是希望我們直接送往公爵府,還是隨身攜帶?」
奧菲莉婭還沒開口,瑪蒂爾達已經搶答了,她的聲音還帶著點激動過後的余顫,但語氣異常果決:「帶身上!肯定是帶身上最安全!」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越了位,有些心虛地縮了一下脖子,偷偷看了奧菲莉婭一眼。
奧菲莉婭倒沒什麼介意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朝侍者揮了下手:「就按她說的。」
侍者應聲退下,腳步聲消失在包廂外的絨毯上。
而在地堡的另一端,一條燈光暗淡的通道拐角處,幾個人影正無聲地聚攏在一起。
提亞娜走在最後,她的呼吸已經完全平復了,步態輕快,像剛散完步回來似的。
萊爾德在她身邊晃來晃去,壓著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
「你那一刀,從嘴裡穿進去捅穿喉嚨那招,你這招練了多久?有這種秘技還瞞著老隊長我,真是太不夠意思了,害我白為你擔心。」
提亞娜沒回答,只是嫌棄看了他一眼,然後默默和他拉開了距離。
綠瞳少女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小胖子身上。
他正鼓著腮幫子,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咕咚一聲,像咽下了什麼體積不小又不太順滑的東西,吞完之後他還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發出一聲滿足的悶響。
「控制點自己,那可是咱們的全部身家,可別給消化了。」
綠瞳少女不放心的叮囑道。
伊索爾德從陰影里走出來,兜帽掀開了一半,露出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她的目光掃過其餘幾個人,語速很快:「傀儡已經分批次兌完了,分散走的,不會有人注意到,卡都在他肚子裡了?」
她朝小胖子努了努嘴,小胖子拍了拍肚皮,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走吧。」提亞娜把匕首收回腰間,抬手往通道盡頭的牆壁處指了一下,「再不走就要被人包餃子了。」
她的聲音很輕,尾音落下去的同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沉悶、密集,像有十幾雙靴子正同時朝這個方向奔過來,伴著低沉的喝令聲和金屬器物的碰撞聲。
萊爾德的臉色變了:「來這麼快?」
提亞娜沒有回答,她抬起右手,暗紫色的匕首在指尖翻轉了一圈,隨即朝著面前的空氣橫著一划,一道細長的裂隙無聲地綻開,邊緣吞吐著幽紫色的微光,像一道豎起來的傷口。
裂隙的另一端模糊不定,仿佛有一層又一層濃厚的黑紗將一切籠罩。
「走。」
幾個人一個接一個地鑽了進去。
提亞娜是最後一個,他跳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通道拐角處的動靜,一隊穿黑制服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視線盡頭,手裡握著武器,正朝這邊全速衝來。
那隊蒙面的人衝到拐角時,只看到空無一人的通道盡頭散落著幾個癱倒在地的身影。
他們穿著和普通人無異的衣服,橫七豎八地躺在石板地上,有的還在輕微抽搐,有的已經一動不動了。
全部昏死過去。
領頭的男人蹲下身,掀開其中一人的眼皮看了看,又起身掃了一眼四周,最終沉默地搖了搖頭。
腳步聲遠去之後,通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亨特,也就是那個之前一直在觀眾席帶動氣氛的男人,還靠在牆根處,兩眼緊閉,呼吸平穩,安穩的睡著了。
他身旁的地上散落著幾張被揉皺的票據,邊緣泛著被手指反覆摩挲過的油光。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今天押注了什麼。
他只是在那場夢醒之前,替別人做完了他該做的事。
……
幾人從裂隙中踉蹌著鑽出來,腳下踩到的泥土是濕軟的,帶著雨後特有的潮氣和青草被碾碎後的澀味。
提亞娜在最後面,她跨出裂隙的那一步落地時,身後的紫光便像被風吹滅的燭火一樣收攏成一條細線,隨即徹底消散,連空氣里殘留的魔力波動都在幾息之內蕩然無存。
周圍的環境安靜得有些過分。
他們站在一條狹窄的巷子裡,兩側是層層疊疊擠挨著的房屋,屋頂高低錯落,牆根下堆著一些零散的木箱和陶罐,角落裡有一隻翻倒的竹籃,裡面的菜葉已經蔫了,邊緣發黃捲曲。
月光從頭頂那片不規則的天空灑下來,落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泛著冷白的光。
萊爾德第一個直起腰,環顧了一圈四周,然後長舒一口氣,肩膀垮下來,像是剛才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
「外城區。」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沒想到這一下蹦了這麼遠,直線距離應該都快五百米了吧,那匕首傳送距離夠離譜的。」
提亞娜將匕首回收,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沒接話。
綠瞳少女靠在牆邊,把面具摘下來拿在手裡扇了扇風,露出一張被悶得微微泛紅的臉。
她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張面具內側的汗漬,嫌棄地甩了甩,然後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卸下重擔後的輕快。
「行了,不管在哪,反正出來了,現在該想想這筆錢怎麼花了。」
這話像是打開了某個閘口,幾個人之間的氣氛立刻鬆弛了下來。
萊爾德蹲下身,雙手撐在膝蓋上,仰著頭望著天上那輪月亮,眼睛亮得幾乎要發光。「我打算先換一身行頭,這身鎧甲穿得我渾身難受,悶了整整一晚上,都快長痱子了。」
「你那鎧甲底下不還有一層嗎?」綠瞳少女瞥了他一眼,「金色的那層。」
「那不一樣,更好的鎧甲等於更強的防禦力和舒適性,這才是正常人的追求。」萊爾德理直氣壯的說道。
「正常人可不會在衣服下面藏一身金水。」
綠瞳少女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彎著的。
小胖子蹲在巷子拐角處,雙手捧著自己的肚子,像在感受什麼沉甸甸的分量。
他滿足地呼出一口氣,拍了拍肚皮,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我想買吃的,好多好多吃的,上次吃那個烤羊腿還是三個月前的事了,這次我要一次吃三條。」
伊索爾德靠在屋檐陰影里,雙手插在兜里,聞言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先把卡吐出來再想吃的吧。」
小胖子撇了撇嘴,但沒有反駁。
提亞娜站在巷口,察覺眾人都看向自己,她仰頭看了看月亮,安靜了片刻,然後淡淡吐出。
「庸俗。」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著,語氣輕鬆,像是結伴出行的旅人剛從一場漫長的跋涉中歇下腳來,各自盤算著路上攢下的積蓄要怎麼花。
巷子裡飄著淡淡的泥土味和遠處人家傳來的燉菜的香氣,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更深的巷子盡頭傳來,沉悶而遙遠。
綠瞳少女忽然笑起來,伸出胳膊肘捅了捅萊爾德的腰:「你剛才在候場區不是還哭爹喊娘地說自己要見好就收嗎?這會兒又盤算著買這買那了?」
萊爾德被她戳得往旁邊歪了一下,也不惱,只是嘿嘿笑了兩聲:「那不一樣,贏了錢和沒贏錢的心態能一樣嗎?再說了,我這叫合理消費,帶動經濟,促進流通。」
「行了行了。」綠瞳少女打斷他,嫌棄地擺了擺手。
幾人正笑鬧著,巷口的光線忽然變了一變。
不是月光暗了,也不是什麼雲層遮了過來,而是那種變化像是從空氣本身里滲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站在光源和巷子之間,把原本均勻灑落的月光剪出了不一樣的形狀。
提亞娜是最先察覺的。
她臉上的笑還掛著,但眼神已經先身體一步做出了反應,瞳孔微縮,指尖不著痕跡地朝腰側的匕首挪了半寸。
隨即是伊索爾德,她整個人往陰影里縮了一下,兜帽邊緣的銀髮紋絲不動,但身體的重心已經壓低了。
然後萊爾德、綠瞳少女、小胖子也陸續察覺到了異常。
幾道目光同時轉向巷口,那種剛才還瀰漫在空氣中的輕鬆氣息像被忽然抽走了一樣,剩下的只有緊繃的沉默。
巷口站著一個男人。
身形修長,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深色正裝,面上一張蛇臉面具,鱗片在月色下泛著暗銀色的光澤。
他站在那裡,雙手隨意地垂在身側,姿態鬆弛,像只是碰巧路過,可他出現之前沒有任何腳步聲,沒有任何氣息泄露,甚至沒有一個影子先於他的人投進巷子裡。
他就那麼憑空出現在了那裡,不緊不慢,不聲不響,像早就站在那裡了,只是直到此刻才願意讓旁人看見他。
幾個人同時認出了那張面具。
沒有放鬆,那種緊繃反而更重了一些。
萊爾德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不自然地乾笑:「……神使大人,您怎麼在這兒?」
蛇臉面具微微偏了一下,面具底下傳來一個溫和的、甚至帶著點笑意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評價一道餐後甜點。
「幹得不錯,比我想像的還要好,接近十五萬金幣,對吧?」
他的語氣太隨意了,隨意到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可正是這種隨意讓巷子裡的空氣又沉了幾分。
沒有人接話。
神使似乎也不在意,他朝前走了兩步,腳步落在石板上沒有聲響。
他在小胖子面前停下來,微微低下頭,視線落在他圓滾滾的肚皮上,面具下的聲音帶著一種幾乎稱得上慈祥的柔和:「東西呢?」
小胖子的臉色僵了一瞬,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在那種無形的壓迫下選擇了順從。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然後彎下腰,乾嘔了兩聲,從嘴裡吐出一張濕漉漉的魔晶卡。晶卡表麵糊著一層亮晶晶的黏液,邊緣還沾著一點食物的殘渣,散發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他用袖口擦了擦,遞了過去,那張卡是五千金幣面額的。
神使伸手接住,指腹在卡面上摩挲了一下,擦掉了水漬和污跡,然後將它收進了胸前的內袋裡。
做完這一切後,男人沒有後退,也沒有離開,手依然伸在那裡,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姿態和剛才一模一樣。
空氣凝固了。
萊爾德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綠瞳少女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伊索爾德從陰影里走出來,站在了小胖子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開口,但目光沉沉地落在神使那張蛇臉面具上。
提亞娜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注視著那扇一直沒有收回去的手掌,指尖抵著腰間的匕首鞘,輕輕地、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
小胖子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他低下頭,又彎下了腰,這一次比剛才更緩慢,更不情願,他嘔吐的動作帶著一種明顯的抗拒和掙扎,可最終他還是吐出了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一共六張魔晶卡,在夜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澤,有的淺金,有的銀白,有的暗藍,每一張的面額都在兩三千金幣上下。
它們從那張嘴裡被掏出來的過程被拉得很長,長到像是每一張卡都帶著一縷小胖子肉疼到極點的目光粘在上面,拔都拔不下來。
神使依然穩穩地伸著手,將那些魔晶卡一張一張地接過來,用指腹擦了擦,放進自己懷裡,動作不緊不慢,像是某種莊重的儀式。
等到最後一張也收進了內袋,他的手掌才終於放了下來,順勢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很好。」面具下的聲音依然溫和,「比預期的還要出色,你們辛苦了。」
萊爾德的臉皮抽搐了一下,綠瞳少女別過頭去,看著巷子另一側的牆壁,像是在強行把自己的視線從那些魔晶卡上撕下來,小胖子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肚子,表情像是生吞了一整條苦瓜。
神使像是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情緒,或者說注意到了但完全沒有在意。
他又從懷裡摸出那張五千金幣的魔晶卡,遞迴給小胖子,小胖子愣了一下,接過去,捏在手裡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面具,表情複雜得像同時被塞了一顆糖和一根針。
「你們的。」神使說,語氣平淡,「剩下的,就當作你們對組織的貢獻了。」
綠瞳少女終於沒忍住:「那些是……」
「我收回去。「神使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巷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神使將面具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從幾個人身上一一掃過。
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尾音拖得很輕:「你們先休息吧,我還有剩下的要去回收。」
說完他轉過身,面朝巷口的方向走了兩步,身形在月光的邊緣停頓了一瞬。
然後,像是融進了夜色里一樣,無聲無息地淡去了,沒有腳步聲,沒有空氣的擾動,連他剛才站著的那塊石板都沒留下一點腳印。
幾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巷口,沉默了很長時間。
萊爾德最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被氣笑的腔調:「……十幾萬金幣,就留給我們五千?」
綠瞳少女靠在牆上,冷嗤了一聲:「不然呢?你還能從他手裡搶回來?」
「我就是覺得……」萊爾德抓了抓後腦勺,「他不是我們神使嗎?保護我們、培養我們、給我們發任務的那個神使?怎麼跟搶錢的一樣?」
伊索爾德淡淡地接了一句:「他沒搶,我們自願交的。」
這句話讓氣氛又沉了幾分,是自願交的沒錯,但那「自願」前面加了多少條件,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沒有人願意把那層紙捅破。
小胖子把那枚五千金幣的魔晶卡攥在手心裡,沉默地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像是在確認它還沒有被神使順手摸走,他把它塞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什麼也沒說。
提亞娜始終沒開口,她站在巷子的最邊緣,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在她的睫毛底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
她的目光還落在神使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著,像在想什麼。
「剩下的要去回收。」
這句話一直在她腦子裡盤旋,回收什麼?回收誰的?要怎麼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