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撲殺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場館裡壓抑了大半場的情緒在這一瞬間徹底炸開,觀眾們從座椅上彈起來,揮舞著拳頭,嘶吼著,聲帶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粗糲。
他們等這一刻等了太久了,前幾場的憋屈、懷疑、被愚弄的憤怒,此刻全都在這一撲中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撕碎她!」
「讓她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角鬥士!」
「狼人!狼人!狼人!」
整齊的呼喊聲從各個角落湧出來,匯成一股沉悶的浪潮,拍打著穹頂又回彈下來,在密閉的空間裡來回震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貴賓室里,那些名流們終於重新端起了酒杯。
有人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和鄰座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有人嘴角噙著笑,晃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悠閒地等著看那頭狼人把台上的精靈撕成幾塊。
包廂里此起彼伏的低聲交談重新活絡起來,和上一場那種凝滯的沉默判若兩個世界。
紅髮青年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擂台中央那道撲出去的黑色身影上,唇線微微鬆開了些。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指腹貼著杯壁摩挲了兩下,像是終於等到了一樁意料之中的好戲。
候場區里,萊爾德已經蹲了下去,雙手抱頭,指縫間露出他懊悔得皺成一團的眉眼。
他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聲音壓得極低:「貪了……我貪了……就應該見好就收的……拿了一千多金幣還要貪最後這一口……萬一輸了別說金幣了,命都得搭進去……」
綠瞳少女站在他旁邊,雙臂抱在胸前,雖然沒像萊爾德那樣誇張,但捏著自己小臂的手指也微微泛白。
她盯著投影法陣上那道撲出去的狼人身影,眉頭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我這叫預判風險!」萊爾德抬起頭來,表情委屈,「你又不是沒看見那狼人什麼速度,提亞娜那小身板拿什麼扛?人家一巴掌能把她拍進牆裡摳都摳不出來!」
綠瞳少女沒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投影上,指尖在臂彎處輕輕叩著,像是在數著什麼節拍。
伊索爾德站在陰影里,兜帽邊緣那幾縷銀髮微微晃動。
她的目光凝在擂台上,但下一瞬她動作頓住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把她的精神控制擋住了,一道無形的罩子,薄薄的,卻隔絕了所有滲透的路徑。
擂台上,利爪已經落了下來。
這一擊又快又狠,裹著狼人渾身的力量和肌肉的扭曲弧度,五根爪尖在魔晶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像五柄並排刺出的短匕。
人群中的歡呼已經到了頂峰,有人已經提前舉起了酒杯,準備在精靈被撕成兩半的那一瞬間喝下第一口慶祝。
但提亞娜沒有退。
她迎著那鋪天蓋地拍下來的巨掌沖了上去。
身材纖細的精靈在狼人龐大的陰影下顯得像一根細枝,可她邁出去的步伐沒有絲毫猶豫,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從容的篤定。
矮身、前傾、抬臂,一氣呵成,像是千百次練習過一樣的肌肉記憶。
她的掌心裡多了一柄匕首,暗紫色的,像一整塊完整的紫水晶被敲打磨合而成,刃面流轉著細碎的光澤,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不像一件武器,更像是一件精緻的藝術品。
可狼人的爪子已經到了,五根爪尖直直地朝她的頭顱抓下來,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讓底下看台上的觀眾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然後爪子穿了過去。
穿過了提亞娜的頭顱。
沒有血,沒有骨骼碎裂的悶響,沒有精靈被拍飛出去的拋物線,那五根利爪就像穿破了一團霧氣,從提亞娜的頭部貫穿而過,帶出只有空氣的阻力。
觀眾席上響起了大片倒抽涼氣的聲音。
「怎麼回事?」「沒打中?!」「那麼大個腦袋,怎麼可能?」
狼人自己也愣了一瞬,他那雙猩紅的圓瞳里閃過一絲錯愕,爪子落地時在石板上抓出四道深痕,身體因為慣性又往前沖了小半步才堪堪穩住重心。
而就在他這一頓的間隙里,提亞娜的手腕已經翻轉了過來,暗紫色的匕首從下往上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精準地扎進了狼人脖頸側面的皮肉里。
「噗嗤。」
一聲悶響,入肉三分,匕首沒進去半截刀刃,沒有血噴出來,但狼人脖子上多了一道深可見肉的豁口,邊緣翻卷的皮毛下露出暗紅色的肌肉纖維。
全場靜了一拍。
貴賓室里,奧菲莉婭攥著格蕾莎胳膊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她的指節發白,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嘴唇微微張著,呼吸都忘了換。
格蕾莎另一側的瑪蒂爾達也差不多,雖然面上還是那副「我早就料到會這樣」的慶幸,但她掐在格蕾莎手臂上的力道已經出賣了她。
格蕾莎被兩人一左一右牢牢鉗住,半邊身子都麻了,無奈地嘆了口氣,卻沒掙扎,她知道這時候說什麼她們都聽不進去。
索菲婭倒是沒有上手掐人,但她捧在手裡的酒杯已經歪了,酒液沿著杯沿慢慢淌下來,滴在她裙擺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圓點,而她渾然不覺。
擂台上,狼人的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頸部傳來的痛感讓他的瞳孔驟然縮緊,那種熾熱的、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衝進鼻腔,像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他體內全部的火藥。他猛地甩頭,獠牙張開,朝著提亞娜的肩膀咬了下去。
提亞娜抽身後撤,匕首從狼人頸側拔出來時帶出一溜血珠,濺在石板上噼啪作響。狼人的第二次撲擊緊隨而至,他四肢著地,身體壓得極低,毛髮豎立,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
爪擊、撕咬、橫掃、衝撞,一連串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幾乎是一口氣砸出了一整套殺招。
提亞娜沒有退讓,她迎著他沖了上去,匕首在她的指間翻飛,暗紫色的光影在聚光燈下織成一片破碎的網。
狼人的爪子落在她的肩頭,卻只穿過了空氣;她的匕首同時扎進狼人的前臂,入肉時發出一聲悶響,又被她迅速抽出,狼人的利爪橫掃她的腰腹,爪尖撕裂了她腰側的衣料,可底下沒有皮肉被劃開的痕跡,那片區域在她被命中的前一刻就已經消失在了陰影里,而她的匕首同時扎進狼人的肋側,又劃出一道淺而長的傷口。
來回,往復,像一場瘋狂的互賭。誰都沒有後退,誰都沒有防禦,狼人只管砸,提亞娜只管扎。
砸下去的地方像是砸中了一團會動的影子,扎回去的地方卻實實在在地留了傷。
觀眾們漸漸安靜了下來。
那種狂熱的嘶吼聲像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擰小了音量,最終只剩下一片壓抑的、困惑的低語。
「她怎麼……為什麼打不中?」
「明明爪子都落上去了,怎麼跟穿過空氣一樣?」
「她在閃避?不對她根本沒閃!」
候場區里,萊爾德已經站起來了,他雙手撐著前方的隔欄,上半身幾乎要探出去,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滾圓,像看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景象。
「她……」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像是一個賭徒在最後一刻發現底牌翻出了花色,「她是在利用陰影傳送!」
綠瞳少女猛地轉頭看他:「什麼?」
萊爾德激動得手舞足蹈,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你看狼人的影子,她沒被擊中的部位都出現在那邊了!她不是在閃避,她是在身體被命中的那一瞬間把那一部分送到狼人自己的陰影里去了!」
綠瞳少女愣了一瞬,隨即目光猛地釘在擂台上。
她看清楚了,提亞娜被狼人橫掃的手臂在爪尖接觸的前一刻消失了,而在狼人身下那片被身體遮蔽的狹小陰影里,那隻手臂正以某種扭曲的姿勢重新浮現出來,然後又在一瞬間回歸原位。
這種用法匪夷所思。
陰影穿梭的魔裝通常用來整體傳送,把整個身體從一個陰影轉移到另一個陰影里。
但提亞娜只傳送了一部分,一根手臂、一條腿、半邊肩膀,在命中的剎那精準地將被攻擊的部位轉移到狼人自己的陰影中,避開攻擊後再傳送回來。
這需要何等驚人的反應速度?何等精準的感知?
在那麼狹小、那麼不穩定的陰影區域裡完成這種程度的分體傳送,哪怕有一絲一毫的偏差,傳送回去的部位就會和身體錯位,輕則骨折脫臼,重則直接肢離破碎。
「她瘋了……」綠瞳少女喃喃道,聲音里卻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震顫,「她拿自己的命在賭。」
萊爾德已經激動得在原地蹦了兩下,攥著拳頭低聲吼道:「天才!她簡直是天才!」
擂台上,狼人的咆哮已經變了調,他身上多了十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皮毛被洇開的暗紅色浸濕,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雖然那些傷都不致命,但積少成多,他的動作已經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遲滯,每一次撲擊都比上一輪慢了半拍。
提亞娜仍然在跟他換,匕首的每一次落下都帶走一縷血絲,每一次迴避都貼著死亡線擦過,她眼睛裡的那點沉靜依舊,像一個早就把結局算好的人,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到終點。
燈光下,狼人的陰影在地面上不斷移動、扭曲、變形,而她就是那隻穿行在陰影中的針,精準地穿過每一道縫隙,避開每一次致命的落爪,她的匕首扎進狼人後肩的時候,狼人的爪尖擦著她的耳廓掠過,斷了幾根碎發。髮絲飄落在石板上,混在一地暗紅色的血跡里,幾乎看不見。
全場鴉雀無聲。
那些剛才還在高喊「撕碎她」的觀眾,此刻都張著嘴,愣愣地看著台上那道翻飛的精靈身影,像在看什麼超脫常理的東西。
貴賓室里的名流們酒杯舉在半空,遲遲沒有往嘴邊送,有人已經放下了杯子,身體前傾,連呼吸都放輕了。
紅髮青年的目光凝在投影法陣上,端著酒杯的手懸著,酒液在杯壁里微微晃動。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瞳孔里映著那道穿梭在陰影與利爪之間的暗紫色光弧,久久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