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會臨近尾聲了。
連日來學子們都為比試緊繃著個神經,且午後各學府眾人就將下山返程了,所以文會第三日時,日程安排閒散了些。
沒再比文論策,莊內安排了一場後山雅集,算作這場文會的收尾。於是眾學子便移了陣地,往雲麓書莊的後山去。
沈之言和席九蘅在屋內正收拾行裝時,門外有人叩門,是個不太相熟的同窗,傳話說是沈之言的夫子要喚他過去一趟。
沈之言不疑有他,應了聲好,和席九蘅簡單說了一聲便出了門。
結果他剛走出院落,到一個拐角處時,宋易就從樹後閃身出來。
對方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旁人,才壓低聲音開口:「沈之言,我有話要與你說。」
書生瞬間明白這是宋易假借夫子的名頭引他出來,神色微驚,以為是宋易要尋他麻煩 ,轉身就要走。
宋易臉上沒了往日的跳脫,他攔住沈之言去路,不讓人走。
「我今日大費周章,並不是想尋你麻煩。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席九蘅此人背地裡都幹了些什麼。」
兩人站在山石旁,宋易壓著聲音說話,聽不清具體內容,只知等宋易說完後,他對面的書生臉色一變。
沈之言沒想到宋易要說的是他當初被革去文會資格那一事,還坦言那不知名的告發者正是席九蘅。
沈之言聽不下去了,蹙眉立即出聲打斷:「宋易,你誣陷同窗是何居心?」
書生只覺得宋易的指控荒唐至極。
因為對方聲稱,曾因賭輸替人抄書,在去交抄本時無意在夫子院外親耳聽見席九蘅在指證自己心術不正。
「他怎會是當初那告密者?宋易,你不過是因席兄在宴上針對過你堂兄,便蓄意挑撥!」
沈之言自然是不信,他斷定了是宋易因席九蘅在宴席間針對他堂兄,蓄意挑撥離間他們。
宋易也承認得很乾脆:「我承認我是在挑撥你們二人。」
「可我方才說的話是真是假,你待會兒後山赴會時,自行找我們夫子對證便是,看看他是如何答你的。」
宋易心裡一直藏著的心事便是這個,如今因報復席九蘅說出來,反倒有種卸了心事的輕鬆感。
當時他從裡面跑出來後,只覺脊背發涼,從未想過平日那個看著待人有禮的九蘅兄,背地裡竟能如此冷靜地將自己同窗推向絕境。
後來席九蘅又假惺惺為沈之言洗清冤屈,讓後者徹底淪陷,那種表里不一的悚然感,讓他此後見席九蘅便下意識繞道走。
他看著沈之言一步步和席九蘅走得近,有心點破這一切,又懼席九蘅,便一直憋在心裡。
「你大可以放心問夫子,我問心無愧。」
宋易很硬氣,絲毫沒見心虛之態,這更讓書生有一種難言的慌亂感。
「沈之言,枉你聰明一世,為何從沒有去細究過那個告密者是何人,如果你當初去問一問夫子,或許這事都不需我來告訴你。」
沈之言想辯駁,卻沒發出聲音。
他確實從未懷疑過席九蘅,也從未曾深究告密者是誰,因為他自知得罪的人太多,誰都有可能落井下石。
「若他正是利用你這點呢?」
宋易猜到沈之言心中此刻在想什麼,毫不留情輕嗤:「他知道你寧願自己扛著,也不敢去夫子面前追究。也知道你在學府人緣差,出了事無人可問,只能依靠他。」
沈之言嘴唇動了動,一時無言以對。
他性子如何,連宋易這種沒心眼的人都能猜准,更何況是心思縝密的席九蘅。
宋易一針見血,非逼得沈之言不得不去承認一個事實。
——他污名纏身,失去文會資格,或許真與席九蘅脫不了干係。
因為宋易臨走前,還說到了一個細節,這個細節只有席九蘅和沈之言知道。
「我當時就躲在廊柱後,心驚之餘,還曾偷偷看過去一眼,就見他正將一瓶毒藥呈給夫子。」
夫子當初留情壓下此事沒對外說出去,是有學子路過模糊聽了個大概就將事情傳了出去。
當時整個學府上下都只知沈之言被革去文會資格是因行為不端、心術不正,卻並不知情沈之言是因一瓶毒藥被定責的。
可現在宋易連那瓶毒藥都說了出來。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又是如何得知……
廂房裡,席九蘅剛收拾妥當,沈之言也正好從外面回來。
「夫子尋你何事?」
沈之言沒看他,低頭整理了一下東西,聲音有些低:「……沒什麼,只是囑咐下午返程的事。」
席九蘅覺得他語氣有些異樣,卻只當是還受昨晚的事影響,並未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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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內的那片後山有個空地,視野開闊,兩人到時,學子們已三三兩兩圍坐,煮水烹茶說些閒話。
席九蘅嫌他們太吵,尋了個僻靜的石桌,拉著沈之言坐下。只是沈之言沒坐,他停下腳步,目光在四周搜尋著什麼。
「沈弟在找人?」席九蘅留意到他動作。
沈之言停下,神色如常:「嗯,我有事尋夫子。」
席九蘅有心想問是什麼事,沈之言這時轉過來問他夫子在哪裡。
為免學子們拘束,幾位夫子與文官並未與眾人同席,此刻正在後山竹林間的石亭中品茶閒談。
沈之言了然後,點頭,就要獨自一人前去。
「我與你同去。」席九蘅當即起身。
「不必。」沈之言伸手,虛虛攔了席九蘅一下。
席九蘅微微錯愕,抬眼看書生。
書生直視他,扯出一抹笑。
「席兄,我就想……一人過去。」
席九蘅敏銳地察覺到書生態度里有種不想他同行的堅決意味,只能重新坐下,目送著那道清瘦背影消失在竹影里。
其實這一路上,席九蘅就感知到沈之言有些心不在焉。
他說不清緣由,只覺得心頭莫名發沉。
不過也沒讓席九蘅憂心太久,很快,沈之言就從那片竹林後出來了。
只是席九蘅剛想起身迎上去,書生卻是一言不發,看都未看他一眼,徑直擦身而過,面無表情沒入了另一條小徑。
那是方才他們上來時的路,沈之言這是要回去了。
可書生卻一反常態的沒等他,席九蘅怔了一瞬,立刻追上去。
後山小徑本就崎嶇狹窄,枯藤碎石遍布,稍不留神便會滑倒。
前面的人卻全然不顧,走得又快又急,腳步還踉蹌了幾下。席九蘅在後面看得心驚,真怕人稍不留神便踩空滾下山坡。
於是他加快腳步,迅速追上去一把扣住沈之言手腕,迫使對方轉身。
「沈弟,出什麼事了,為何不等——」
席九蘅在看清對方面容時,驟然失語。
沈之言眼眶泛紅,眼神空洞,唇抿得發白,此刻的狀態差到不行。
席九蘅心下一沉,以為是沈之言被哪個不長眼的同窗給衝撞了,急聲問:「可是有人惹你不快了?」
話音剛落,他們身後傳來一聲呼喊。
「沈之言!沈之言!你知不知道,席九蘅他根本——」
溫束鈺氣喘吁吁地從坡上追下來,顯然是方才看見沈之言離開,他便也跟了過來。
一瞧見席九蘅也在,溫束鈺一臉憤恨,眼神怨毒得像是要當場砍了席九蘅。
於是轉而對沈之言咬牙切齒喊道:「沈之言,席九蘅就是個表里不一的人!我之前說的一點都沒錯,他只是拿你當消遣!」
「假山你撞見我之事,你當真以為是巧合?」
此刻撞見席九蘅這個始作俑者,溫束鈺再也忍不住了,他迫不及待地將昨夜與人復盤得來的真相給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莊裡路那麼多,你為何偏偏就走了最偏的那條?又為何如此巧合撞上我們?是席九蘅!是他故意引你過去的!他早就算準了要讓你撞見我們!」
溫束鈺像瘋了一樣地泄憤:「啊哈哈哈你被他耍了哈哈哈!你看到了吧,此次是你識人不清!我早說過的!我早說過的哈哈哈——」
席九蘅臉色驟變,立刻看向沈之言,「沈弟,莫聽他胡言亂語!」
可溫束鈺的那些話像浸了毒液,早已侵蝕到沈之言的聽覺神經,沈之言大腦在不斷反覆吸收溫束鈺傳遞過來的龐大信息。
一瞬間,臉上血色盡失。
他被接踵而來的全部真相給砸得心臟發疼,臉上也盛滿了巨大的痛楚與難以置信。
原來……不止一件。
席九蘅連這個,也騙了他。
席九蘅克制住慌亂,極力維持臉上的表情,溫聲開口:「沈弟,你別聽他在這胡言亂語的。你最是清楚,我怎會是這種人……」
他下意識就想像往常一樣,用沈之言最喜歡的假善面孔,去弱化溫束鈺話中的可信度。
可很快他對上了一雙盛滿恨意的眼睛。
「沈弟……」席九蘅下意識想伸手。
沈之言卻後退,目光死死釘在席九蘅臉上,他接下來的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所以席兄,你為何要算計我、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