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九蘅竭力維持著偽裝出來的溫和姿態,「沈弟,這是從何說起?我怎會算計你。可是……有人在你跟前搬弄是非?」
「搬弄是非?」沈之言扯了扯嘴角,「你為何此刻還在裝?」
他沒想到事到如今,席九蘅竟還能面不改色地繼續做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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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這張依舊溫潤的臉,沈之言這才發覺,或許他從來就沒有看透過席九蘅。
席九蘅就像霧一樣,環繞在他身側,讓他看不真實。
「沈弟……」
「別碰我!」
嘶吼聲脫口的瞬間,席九蘅又想上前攥住他,沈之言這次沒再後退了,揮出拳砸向席九蘅。
那一拳毫無章法,帶著書生從未有過的蠻橫與絕望,結結實實撞在對方下頜上。
不遠處的溫束鈺被書生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嚇得不輕,他沒想到自己揭穿席九蘅騙人的話能讓沈之言反應會這麼大。
再聯想到自己也曾欺騙過沈之言,溫束鈺可怕接下來沈之言的另一個拳頭也會砸向他,一陣後怕之餘,再不敢多留。
趁著兩人對峙無暇他顧,溫束鈺轉身就跑了,連留下來看戲的想法也沒了。
沈之言這一拳力道可不輕,席九蘅被打得都快倒下了,但他沒有動怒,甚至沒有去捂傷處。
反而在站穩的瞬間,猛地向前一步,不顧沈之言的掙扎,用盡全力將人死死抱進懷裡。
「好,若這樣能讓你出氣……怎麼打都行。」席九蘅滾燙的呼吸帶著血腥味,噴在沈之言耳畔:「不夠的話,再打,打到你覺得夠為止。」
「放開我,席九蘅,你放開我!」
可席九蘅手臂如鐵箍般收緊,不讓沈之言有任何掙脫的可能。
席九蘅拋開了虛偽的面具,語氣中帶著誓不放手的偏執:「你打我、罵我,怎樣都行……我不還手,我絕不還手。」
席九蘅讓沈之言打他,沈之言卻只是狠狠推開他。
沈之言抬眼,目光卻仍沒有焦點:「如今你肯說實話了嗎,那晚在假山……是你安排的?」
席九蘅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可以解釋——」
「是,或不是?」沈之言打斷他,聲音陡然繃緊。
席九蘅沉默片刻:「……是。」
現在的山道上,就只剩他們二人的對峙,空氣里滿是緊繃的氣息。
沈之言沒有再說什麼了,臉上只剩倦意:「我要下山,不要再跟著我了。」
聲音平靜,帶著情緒發泄後的麻木。
席九蘅以為沈之言的崩潰,全是因為溫束鈺方才那些誅心的話,只急著將那樁事的錯處攬下。
「我認錯!引你撞見他們,是我不對!」
席九蘅急切為自己辯解,「我只是想揭露溫束鈺的真面目罷了。沈弟,我只是想讓你看清他!」
沈之言渾身發冷,他轉過來:「可有那麼多方式你可以告訴我,為何……為何偏要用這種方式來噁心我!」
「我有苦衷的!」席九蘅盯著沈之言的眼睛,面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偏執的底色。
「你對他總是心軟,萬一他朝你哭一哭,笑一笑,你就又原諒他了,我怎麼辦!」
席九蘅語氣中的嫉妒之味濃得不行:「沈弟,你對他不一樣。為何同樣是騙你,就單單是我挨打?你昨夜為何只對他冷眼相待,你為何不打他?!」
「說到底,你就是對他不一樣!」
席九蘅質問里浸滿了不甘的酸意。
沈之言:「……」
看戲的朝白聲音幽幽飄過。
[都怪你給他的安全感不夠,他才那麼極端的]
沈之言:[……我昨晚走的是破碎感美學路線,你們懂什麼]
這頭,席九蘅看著沈之言安靜下來,臉上沒了方才的崩潰和怒意,便以為他的情緒總算平復了。
不由得放柔了語調,聲音裡帶著難得的軟意,低聲求和:「沈弟,我知道錯了,往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沈之言還是沒吭聲,只怔怔看著地面。
席九蘅心裡升起一絲希望,正要上前,就聽見書生沒什麼起伏的聲音飄過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席九蘅心臟在胸腔里重重擂動,他突然不知沈之言這話中是什麼意思了。
「今早有人同我說,你就是那個告發我之人,我當時還覺得可笑。他讓我去找夫子求證——我去了,我想證明是他說錯了,你不是這種人。」
席九蘅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他終於知曉沈之言為何突然去找夫子了。
「席兄,」沈之言開口,聲音很輕,被山風吹得有些飄忽,「我文會的資格,是你替我保下來的,對嗎?」
「可為何……夫子與我說的話,和你當初告訴我的,全然不同?夫子說,是你拿著藥瓶去告發,說我私藏毒藥,意圖不軌。」
而席九蘅當初對書生的說辭是他將罪責全攬到他自己身上,替書生洗脫了污名。
在夫子面前,他說是自己不慎將藥遺落,鬧了場烏龍;在書生面前,他又說是他不惜攬下所有罪責以保全對方。
「席九蘅,你真是好算計。」
算無遺策,兩頭瞞騙。
把他推進深淵,又伸手拉他一把,就這樣,將他耍的團團轉。
最後成功將深陷絕境的他牢牢攥進手心,最後將真心交付。
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襯得四周死一般寂靜。
席九蘅臉上的血色頃刻間褪得一乾二淨,他心狠狠往下一落,「沈弟!我、我本意並非如此的!我只是想……我只是……」
「你本意如何?席兄!你到底知不知情!你隨意導出來的這場戲,讓我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惶惶不可終日!」
沈之言突然拔高了音量,整個人都在顫抖:「那段時間……沒人信我,沒人幫我!每次聽到有人低聲議論,我都覺得像被當眾剝光了衣裳,你讓我變成整個學府的笑柄!你讓他們有機會嘲笑我!」
山風呼嘯,捲起沈之言單薄的衣擺,他臉上的表情無比悲哀。
「我那時真的走投無路了,然後你來了。你說你信我,你要幫我。我那時……真的以為,這世上總算還有一個人,是真心待我的。」
沈之言接受不了,這張披著溫和的人皮面具徹底剝落下來後,露出來是一個時時刻刻都在算計他的惡鬼。
他其實從宋易開口那一刻起,就已經崩潰了。
返回院落的時候甚至自欺欺人的想著若是當初沒被宋易騙出去就好了,這樣他就一直蒙在鼓裡,他們兩個之間就不會鬧成這樣。
他依舊會有一個愛他的席九蘅。
可現在,連席九蘅都是假的。
沈之言想起宋易說過,席九蘅不喜男子,覺得有違天倫。
或許只有這句話才是真的了。
沈之言就這樣盯著席九蘅,眼底血絲密布,眼淚也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你怎麼能和溫束鈺一樣來騙我,我就這麼招你們討厭嗎……」
這句話狠狠扎進了席九蘅心裡,他試圖解釋,言語卻罕見地失了條理,他所有辯白在沈之言面前都顯得無力極了。
「你不要再招惹我了。」沈之言心底苦澀,啞聲丟下這句話後,邁步向山下走去。
「沈弟!」席九蘅心慌意亂地追上,伸手想攔,沈之言猛地甩開席九蘅伸來的手。
沈之言心緒激盪,又急於逃離有席九蘅在的地方,腳下越走越快。
席九蘅意識到這山上不是追逐的地方,不敢上前了,只能停下腳步。
「山路危險,慢、慢些!」
可是他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沈之言心神俱亂之下未看仔細,一腳踩在鬆動的碎石邊緣,整個人瞬間失衡。
書生在席九蘅驟然收縮的瞳孔里,向後仰倒,滑出狹窄的山道。
「沈弟——!」
席九蘅肝膽俱裂,立即撲過去,指尖卻只擦過他飛揚的衣角。
就差一步了!
席九蘅若是方才沒有停在原地,跟著書生身後走,定然能及時把人救回去。
可顧及書生安危的念頭促使他停下來,然後,就這樣又陰差陽錯讓書生陷入到危險中。
席九蘅最後只來得及看見那道青衫身影急速下墜,沒入半山腰繚繞的霧靄中。
「沈之言——!!!」
席九蘅雙目赤紅,嘶吼聲好似要撕裂了山風。
幾乎是同時,溫束鈺引著夫子和同窗趕到,正好目睹沈之言墜崖的最後一瞬,以及席九蘅隨之要縱身躍下的瘋狂舉動。
「天啊——!」
「快!快抓住他!」夫子駭然變色。
幾個同窗一齊湧上,用盡全力將半個身子已探出崖外的席九蘅拖了回來。
「沈之言!不要攔我——!救他!快救他——!」
席九蘅掙得青筋暴起,幾乎要掙脫所有人的鉗制,手指深深摳進泥石里,指尖瞬間血肉模糊。
「冷靜些!席同窗你冷靜點!」同窗們被他這副模樣駭住了,只能拼死壓住他。
席九蘅卻像聽不見,只死死瞪著下方。
方才還鮮活站在眼前的人,轉眼就消失在深淵裡。
席九蘅整個人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心肺,只剩下滅頂的恐慌和絕望。
望著下方翻滾的雲霧,所有人臉上也是血色盡失。
……
意外發生,莊內氣氛凝重,原本定於午後歸程的計劃擱置,全力尋人。
沈之言的夫子帶著他們本學院的學子們分路搜尋,可直到日影西斜,仍連半點蹤跡都未尋見。
悲觀的情緒在他們沉默中蔓延,絕大多數人已經覺得沈之言的生還希望渺茫了。
那樣高的懸崖,墜下去即便僥倖未死,也必然重傷難行。
莫說人影,連一片衣角、一點血跡都未曾發現。
有人壓低聲音,目光不安地掃過四周逐漸濃重的暮色:「這山里……夜裡怕是有野物出沒。」
這話未說盡,意思卻再明白不過——遲遲找不到人,或許不是他還活著,而是連屍身都已不在了。
日頭落盡,天色徹底沉下來,山風裹著寒氣吹得人發冷。夫子說夜裡太黑山路難行,容易出事,讓眾人先回去歇著,明日再尋。
夫子帶著眾人撤回,直到清點人數,才驚覺席九蘅並未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