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席九蘅也還惦記著書生的事,出門前他狀似無意再度問起當日之事是否還有哪裡遺漏。
除了讀書,書生是半分不會藏事,支支吾吾的,看著就似有隱瞞的樣子。
最後才訥訥回了句「應當是沒有了」。
席九蘅若有所思,也不說破,輕語寬慰了書生幾句便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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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暮色,席九蘅歸來,對一直滿心焦灼枯坐著等了他一天的書生開口問出了第一句話。
「沈弟,那日夫子堂,你當真沒漏半句?」
沈之言心一緊,慌亂垂眸:「我、我當真沒遺漏……」
「可你並未同我說過,」席九蘅淡聲打斷,「夫子是從你屋內搜出來一瓶鶴頂紅才定下你罪責的。」
此話一出,即判生死。
書生臉色驟變。
見人這副模樣,席九蘅還有什麼不懂的,黯然道:「你果然是不信任我,瞞了我好些事。」
書生當時隱去了一個細節:告發者是以他私藏毒藥為由,才告得夫子深信不疑。
席九蘅那日一早就去了書閣,因此並沒撞見幾名夫子面色凝重往他們齋舍來。
而那尚不知是何面目的告發者也所言非虛,夫子們確實從沈之言屋內搜出來了一瓶劇毒——鶴頂紅。
所以一切都解釋得通了,為何夫子能僅憑對方一面之詞就定下了書生心術不正的罪責。
又為何書生連出齋舍的勇氣都沒有,一直苦苦哀求席九蘅幫他。
原來竟真是被搜出來了東西。
「你昨日一直求我幫你,是也實在想不到能有什麼好法子解決此事了吧?」
所以才急病亂投醫求到席九蘅頭上,希翼著對方能有辦法。
席九蘅想,當時無論是誰推門進去,沈之言都會像抓住他一樣,緊緊抓著對方不放,然後伏首低泣哀求。
因為他自己無計可施,便只能將希望押在旁人身上。
席九蘅神色有一瞬間變得冷凝,見垂頭不說話的書生將要看過來,他又斂好表情。
步步緊逼:「那瓶鶴頂紅,當真是你的?」
書生仍是不知如何作答,到了這個地步,他依舊不想開口跟席九蘅坦誠。
沈之言很快聽到了對方極輕的嘆氣聲。
或許是因自己到現在都不肯將實情告知,眼前的人自覺不被信任,失望縈繞周身。
終究是什麼也沒再追問,起身便離開。
「席、席兄!」見席九蘅真要走,沈之言有些慌神。
他此刻已是走投無路,席九蘅可是他眼下唯一能指望的。
僅有四日……僅有四日了……
「席九蘅!」
徹底亂了陣腳的沈之言情急之下,竟朝前面要走的人脫口而出:「你昨日……你昨日不是還同我說,我最重要嗎?!」
話一出口,連沈之言自己都愣住了。
但見席九蘅腳步定在了原地,他心一喜,立刻明白這是可以利用的籌碼。
忙快步追到人跟前,孤注一擲逼問:「你說我最重要,此話、此話是不是……是不是心儀我之意?」
「你心儀我的是嗎?」
如何不是?席九蘅若沒那個心思,昨日何至於說出那些話。
兩人都心知肚明,昨日說的話早已超過了同窗情誼的分寸。
只是書生這般事後將此事搬出來回應的做派,確實有些卑劣無恥。因為昨日席九蘅將對他的心思昭然若揭之後,便靜心等待著人回應。
可書生卻垂頭避開了對方期待的視線,意圖將這事揭過。
直到席九蘅落寞離開,也不曾開過口。
可此刻,書生因察覺到對方失望似是放棄幫忙,就在這巨大的恐慌下,突兀地將先前刻意避開的話題再度提及。
擺明了就是想將此事當成籌碼。
這也是書生無法了,那可是他最期待的文會,他絕不能錯過……
被人揭穿,席九蘅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凝望片刻,才偏過頭略含歉意開口:「抱歉,是我困擾你了。」
沒有任何辯解的意思,這是變相承認了。
沈之言心一松,覺得事情有轉機,急急接過話:「那、那我答應你便是了!我亦是心悅你的!眼下我落了難,你怎能不管?」
席九蘅:「……」
好一個「亦是心悅」,席九蘅心底冷笑。
昨日剖白心意時裝看不到,如今一見自己撒手不管了,沈之言倒是極輕易就吐出「心悅」二字。
但不否認,仇人這種不自知地把他當成唯一依靠的感覺,確實遠比單純報復來得更讓他愉悅。
【席九蘅爽感值+5,當前爽感值55】
見席九蘅沉默,沈之言有些忐忑:「如、如何……你能幫我了嗎?」
席九蘅目光在沈之言臉上停留幾息,直盯得後者心頭一緊。
對眼前這個書生來說,那場文會是他的執念。嘔心等來這一天,如何能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
席九蘅面上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沈弟,屬意你是我個人之事,你若是無此意,不必違心應承。」
可心裡卻藏著絲絲惡劣,若是沈之言說不出讓他滿意的話來,他不如意了……
那便也讓沈之言不如願好了。
「沒有,我沒有!不、不是違心的!我昨日……我昨日是——」
沈之言帶著幾分找補的語氣,逼自己硬著頭皮解釋:「我昨日心緒實在煩亂,才無心情回你,當時並不是有意迴避。如今想清楚了,自然是要給你一個交代。」
席九蘅似乎還是遲疑,目露糾結:「可你對溫同窗……」
忽地扯到這個人,書生表情一滯。
一見他如此,席九蘅表情也淡了幾分。
果然……
「他……這兩日絲毫沒出現,想來……」沈之言心緒突然就不佳了起來,輕聲自嘲:「想來也是對我避之不及了吧。」
沈之言看著自己面前倦容難掩的席九蘅,知道他為自己奔波了一天。
終於是有了幾分良心,飛快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
「是你一直陪著我,我皆看在眼裡的,我也不是無心之人。」這話不是違心而言了。
如今沈之言污名纏身,也只有席九蘅沒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他。
這種對比之下,到底誰有幾分真心,顯而易見了。
沈之言的話讓席九蘅表情稍緩。
【席九蘅爽感值+10,當前爽感值65】
事到如今,沈之言只得如實承認那毒藥確是從自己屋內搜出的,但又急切地辯白自己從未用它害過人。
席九蘅聽到此時,眼尾極輕地挑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
「原來如此。」
沈之言自覺這番辯解蒼白無力,便緊緊盯著他的神情,唯恐看到一絲質疑的目光。
席九蘅啞然失笑:「我自然是信沈弟的,我們從前鬧過不愉快,也沒見沈弟拿來害過我。」
沈之言這時卻是沉默起來。
「夫子堂那,我這幾日再去同他們說道說道。沈弟所言不假,若並未下毒害人,他們怎能輕易斷你罪責。」
「我們學府內,也未曾見過有何人是被下毒致死的。」
沈之言抿了抿泛白的唇,啞聲道了一聲謝。
束手無策的書生,如今只能依靠唯一對他釋放善意的席同窗了。
算計至此,如願看到獵物入套了。
席九蘅由身到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興奮。他也是心急了,情不自禁伸手探向沈之言的臉頰。
而沈之言因先前作繭自縛「回應」了他,只能一動不動地僵著任他動作。
對方依舊是溫和的語氣,但此時多了些刻意出來的繾綣:「放心,此事有我,你不必憂心。」
「誰讓我,心悅你呢。」
氣氛此刻應被席九蘅的話給染上幾分曖昧的黏膩,可被對方指尖輕輕刮蹭著臉頰,沈之言卻本能地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一刻的席九蘅,好像與平常的他又不一樣了。
沈之言想到自己的文會資格,只能竭力壓下心底那點道不明的悚然與不安。
-
剛開始,沈之言因懼旁人鄙夷的目光不願外出,試圖逃避。
他就想自欺欺人地縮在齋舍里。
席九蘅這時出聲勸阻,直言這般躲藏只會讓外界認定他心虛,徒增議論。
於是,沈之言只能對那些或探究或嘲笑或鄙夷的目光熟視無睹,強裝鎮定照常晨讀聽課。
可這到底是難熬的,堂上周圍總有隱晦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那些曾與他有過口角的學子甚至不惜繞路跑來他教院,當著面議論他。
書生以前總以一副清高看不起人的高姿態越過夫子去訓斥其他犯錯的同窗。
如今的處境,說是活該也不為過。
也是因陷入這種處境,讓沈之言愈發黏著席九蘅了,甚至苦求對方散學能繞路來自己教院接他一同回齋。
他實在不願孤身一人,去承受路上那些隱晦的打量。
沈之言恨那個不知名的告發者,也冤夫子無情,又恨起自己當初為何要留下那瓶毒藥,以至落人把柄。
最後的最後,又妒恨起席九蘅來。
因為席九蘅在學府的人緣好,沈之言只能站在此人身邊,試圖汲取他的那些好人緣,將那些懷有諷刺之意的目光隔絕在外。
可席九蘅又對書生過分好,書生又不得不在痛苦中被迫靠近席九蘅,又被迫依賴席九蘅。
於是無形之中,他的情緒被席九蘅牢牢牽動。
時間在沈之言的不安與焦躁中悄然而過,轉眼又過了兩日。
此時距離啟程前往雲麓書莊僅有兩日時間了。
沈之言不心急是假的,可每次見席九蘅帶著掩不住的倦色回來,他滿心惶惑,卻也沒那個勇氣上前詢問進展。
因為對方是被迫因他的事忙碌起來的。
不僅要幫沈之言爭取回來那文會的資格,每每散學還得繞路來接沈之言回去。
沈之言不舒心的這兩日,席九蘅也因奔波滿臉倦容。
於是沈之言之前的嫉恨又很快被愧疚取代,甚至從心底生出一絲暖意。
書生自己都沒察覺到,他現在連動心都是身不由己。
-
今日散學,沈之言就同往常一樣,慢吞吞收拾東西出來。
可出來後的他目光掃過去,頓時心頭髮慌了。
因為那老槐樹下,他沒看到本應該站在那裡等著他的席九蘅。
顯然,書生早已依賴上這份庇護,如今驟然落空,他只覺無比心慌。
他感覺四周的目光又帶著「惡意」涌了上來。
實則路過的學子只是好奇,今日席學子怎麼不按時站那老地方了。
而在他們眼裡,沈之言不過是靜立在原地,眉眼平靜,脊背也挺得筆直。
他們暗想,看來連日來的流言蜚語,似乎半點也沒影響到這廝的心緒。
又因席九蘅日日與之形影不離,然後他們又忍不住懷疑起那「心術不正」的謠言是真是假了。
倒是宋易遠遠瞧著,似乎是猶豫了很久,才矮著身子悄咪咪湊過去。
沈之言凹造型正憂傷45度仰望天空,就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很小聲,要不是朝白提醒,他差點沒聽到。
然後轉過身,和矮著身的宋易對視。
「……」沈之言是被迫居高臨下與人對視的。
宋易繼續矮著身,「喂,死古板,他是不是不來接你了?!」
朝白撓頭納悶:[他這是什麼行為藝術]
宋易一直以來也跟原主不對付來著,但奇怪的是,在這幾天04被非議的時候,他居然不像其他那些跟原主有仇怨的人一樣,湊上前找存在感。
沈之言意味深長:[他應該是怕他的那個九蘅兄吧]
因為這兩日沈之言每次出來和席九蘅匯合,此人總遠遠在一旁的人群悄摸看著。
最後以一種極為蛋疼的、欲言又止的詭異目光目送他離開。
沈之言沒在意,直到今天席九蘅缺席了,宋易冒出來湊到他面前了。
然後丟下一句話就跑了。
「小心你身邊的人。」
哦?
沈之言故作深思:[我身邊都有誰啊?]
朝白舉手:[是我呀!]
「……」
沈之言裝模裝樣等了一下,見還是沒人來,他自己回去了。
但日頭漸漸偏西,席九蘅也依舊沒回齋舍。
……最後一縷天光被夜色吞沒,整座學府被籠罩進一片昏沉的寂靜里。
暮色四合,沈之言躺在榻上,靜目養神。
朝白還在空間內嘀咕這次是不是玩得太過火了,因為離文會時間只有一天了。
[他還真打算讓你痛失這次機會啊?!]
攻略對象不是人!
院外傳來動靜,突兀地劃破了滿院沉寂。
朝白:[攻略對象回來了,誰去接?]
沈之言慢悠悠睜開眼,起身,理了理自己衣裳,下榻。
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