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之走進靜室時,儘管她努力掩飾,薛展還是看出了她眉眼間藏著一抹憂鬱,有些低落。
薛展之前見過姜念之,對她印象深刻,這孩子在書院裡名列前茅,平日裡雖恪守禮法,但也是頗為張揚、神氣之人。
於是她直接問道:「念之,我收靈玉為徒,你不高興?」
姜念之被這開門見山的一句嚇到了,連忙說,「念之不敢,能進老師門下已屬大幸,老師收誰為徒,學生不敢置喙。」
薛展正色道:「是我不對,歷年收徒,我從來只取第一,今年我額外收了謝靈玉,你心有芥蒂也是正常的。」
姜念之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她沒想到薛展還會跟她道歉。
即使薛展高高在上,她也會認這個老師的。
她有所求,不止為求學。
她早已是探花,薛展這個山長又能教她多少,她處心積慮拜她為師,是因為薛展已經致仕,不涉權位,同時又人脈眾多,富有才名,實在是位很合適的老師。
師徒不僅是師徒,還有利益的糾葛,只要頂著薛展學生的名頭,她就能夠敲開很多人的門。
不說在京城,就說在文州,從她拜師這一天起,文州會換一副樣子,這裡的所有人都會變得友善而親切。
薛展接著說:「收下她,也是沒辦法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懷,多了一個同門,未必不是好事,今後師姐妹之間也能互相扶持。」
姜念之滿口答應。
她已經拜在薛展門下,要跟謝靈玉較勁,也只能私下裡較勁,對著外人是要做出一副和睦的樣子的。
薛展正襟危坐,將幾張紙推到她面前,「念之,我叫你來,不止為了這事,還有些話想跟你說。」
姜念之一看,是自己的答卷。
薛展問:「念之,你覺得你寫得怎麼樣?」
十分完美,即使是文曲星下凡也做不出如此完美的卷子。
不過對面的人是山長,姜念之謙虛道:「尚可,略有瑕疵,只是學生水平有限看不出來,還請老師指教。」
山長翻到實務那一張,「你的實務做得很好,可這道題,你可知我為什麼要給你扣分?」
姜念之低頭看題,這是道律法題,雖然只是一道題,卻列出了好幾個案子,她將案子梳理出來,逐個判刑,其中一個投毒案,她的印象最為深刻。
這一案件中,有兩戶人家,田宅都挨在一起,有些摩擦,又都是不肯退卻的,時日久了矛盾就多了,今天這家把田埂往前挪一寸,明天那家把別家的水渠堵住。
一日某一家落了下風,憤而投毒,致使一人重病,兩天後去世。
投毒之事十分惡劣,若人未死尚有轉圜之地,若致人死亡,則秋後問斬。
但這一案情況特殊,因為投毒的人是個老人。
本朝律法規定,自首、特赦、誤殺以及罪犯為老人,四種情況可罪減一等。
按理來說,該判此人流放。
薛展的手指也劃到了這個案子上,「可你給人家判了死刑。」
此案本該罪減一等,姜念之從重判罰後,又變成了死刑,她的依據是此案與別案不同,涉及到了田地糾紛,田畝是社稷根本,若不從重,恐鄉人紛紛效仿。
薛展問:「姜念之,你可有私心?」
她看過姜念之的所有答案,姜念之異常謹慎,除了此案,剩餘的所有判罰都有明確的律法可以對應,沒有從重擬死的。
其它題目也有涉及到田地的,她也不曾逾矩。
偏偏此案判了死刑。
為什麼?
薛展想,大概是因為自己。
薛展的親人也曾因鄰里糾紛被人投毒致死,因為罪犯自首,免死改流。
那時薛展尚且年少,不肯接受這個結果,一定要罪犯以命抵命,她鳴冤上訴,可此案減罪有法可依,薛展申訴失敗,被杖責後,她又上訴,一時孝名廣傳。
姜念之大概是無意中知道了這件事,有心討好她。
薛展目光灼灼,逼得姜念之低下了頭,她說,「學生的確有私心。」
很快她又抬起了頭,「是人都會有私心。」
她直視著薛展的眼睛,「懷恨在心蓄意投毒——這般惡行,不相干的官吏可以秉公執法,但只有死者的家人能感受到切膚之痛,只想讓惡人償命。」
「況且,學生這樣做並非孤例,九年前青州就有類似的案子也判了死刑。」
薛展道:「念之,可你不能這樣做。」
「青州的案子判了死刑,是因為怕鄉人效仿,判案的主官與罪犯毫無關聯。而你判死刑,是為了我,怕鄉人效仿只是藉口。」
「殺我親者沒有償命,我少時覺得不公,至今也意難平。」
「但我不願我的學生因為自己的好惡施加刑罰,親手給別人帶去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