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執念太深

2026-08-05 13:17:25 作者: 沽酒戶
  「所以我扣了你一分。」

  姜念之低頭,「學生受教了。」

  她揣摩著薛展的心境,擠出幾句話,「百姓以官府為天,希望得到公道,我因私慾罔顧律法是大錯。日後為官,遇上與自己有關聯,可能因私情影響判罰的案子,我當迴避。」

  孺子可教,薛展和顏悅色,「你能明白就好。」

  「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薛展示意姜念之坐下,「你的策論寫得很好,行文落筆很有氣勢,名列上品的卷子都有這種氣勢,壞就壞在你的氣勢太足太猛,銳意逼人。」

  「你太希望別人看到這種氣勢。」

  薛展從姜念之的眼中看到了濃重的執念,這執念太重,吊起她全身的氣,使她向前沖奔,永不停歇。

  「念之,為什麼你的執念這麼深呢?」

  姜念之聞言眼帘猛地抬起。

  此前薛展談起投毒案,她只知以後不能再這麼做了,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如今薛展把話題轉到她身上,她卻有些慌了。

  她怎麼看出來的?

  自己的確執念深重,任誰汲汲為營力求上進一輩子,最後只落得個身敗名裂、慘死獄中的下場,都會有執念的。

  姜念之說:「老師,我想上進。」

  「上進是好事。」薛展笑了笑,「可你太上進了,何必繃得這麼緊,該停一停,歇一歇。」

  姜念之不明所以,疑惑地看著薛展。

  薛展接著又說,「你只求上進,眼中只有上進,落到生活中,無論做什麼事,都想立即得到回報,得不到就會浮躁,不能讓你上進的,則棄之如敝履。」

  「這對你有大害,只顧眼前,不顧今後,只顧小處,不顧大局。」

  姜念之循著這話去想,的確如此,她從不做沒用的事,留無用的人。

  如果沒有薛展,那樁投毒案,考慮到罪人年老,加上兩家素有舊怨,她會按照律法免死改流。

  老師這話,也說對了一些,前世她落得那個下場,不也是因為她一心攫取利益,又只顧當下,自以為聰明絕頂能籠絡好所有人嗎?


  薛展道:「你的策論文筆精妙,但缺了格局,體察不入微處,入仕不是難事,只是做不得狀元。」

  「那老師認為,我該怎麼做呢?」姜念之少見地真心想要求教。

  前世在皇帝手下,她是盡善盡美的臣子,皇帝想看到她是什麼樣的,她就是什麼樣的,有才學不賣弄,身居高位手中有權卻沒有野心,不結黨不攬權……

  對皇帝卑順,對太子和氣卻不親近,對李灼專情。

  這一世,她以為薛展不會教她什麼,便打算做出個恭謹的學生樣子意思一下。

  畢竟薛展最喜歡的是謝靈玉,前世收,這一世也收,考第一收,考第二也收,而自己考了第一,她才不得不捏著鼻子收下。

  姜念之沒有想到,薛展會與她推心置腹,一針見血地指出她的問題所在。

  薛展道:「放下。」

  放下?放下是不可能的。

  不讀書,不求功名,不求利祿,那她只能回家種田了。

  阿娘在時,她日日讀書,十分辛苦,阿娘便帶著她去田裡放鬆放鬆,說不讀書也可以,種田也行。

  她拿起鋤頭,一開始還覺得新鮮,可只過了一上午,她就扔了鋤頭,跑回家去。

  腰酸背痛,汗流浹背,她從未這麼苦過。

  面朝黃土,日日耕耘。

  她吃不起這苦,也不願再吃這苦。

  她放不下。

  她要做人上人。

  薛展繼續道:「暫且將執念放下,有執念不是壞事,只是不要讓執念耽誤了你,我知道你讀書是為了入仕,可人活著不止入仕一件事。」

  「書院是求學的地方,我希望你沉下心來讀書,戒驕戒躁。」

  薛展拿出一本薄薄的書冊,「拿去看吧,用心去看,我要說的話,都在其中。」

  「多謝老師,學生一定仔細研讀。」姜念之恭恭敬敬接過書,她猶豫了一下,「不過,只有這一本嗎?」

  「一本?」薛展笑了,「這是目錄。」

  「裡面約摸有一百多本吧,別急。」


  出了靜室後,姜念之翻開書冊,裡面只有幾頁紙,記滿了書名,墨跡很新。

  書不便宜,這麼多書,她是買不起的,不過這裡面有幾本書她看過,都在藏書閣。

  想必這些書,在藏書閣可以找到。

  姜念之拿著書冊進了藏書閣,果然這裡都有,她按著順序借閱,想要知道老師想跟她說什麼。

  這一堆書里,也有講實務策論律法的書籍,不過更多的,都是些雜書。

  例如記載山川地理、風土人情的遊記,還有些書上寫的是民間趣事,科舉可不會考這些。

  從前姜念之是不會看這些的。

  不過薛展讓她看,她就老老實實地看,一開始每看一本都要寫一篇感悟,後來看得多了,突然回過味來。

  老師讓她看這些書,沒有別的目的,只想讓她的目光從高高的廟堂沉入民間。

  她回頭去看自己的策論,果然覺出一點不同來。

  之前她只覺得自己的文章完美無瑕,品相極佳,現在看來,太過注重品相,即使有立意,也是從別人那裡模仿的,實則內里空洞,雖有舉措有見解,但都死守著界限,本質不過是些高高在上的泛泛之談。

  其實她根本不會寫文章,只是很會迎合,能做出這樣的文章,也不過是看得多寫得多,無形中凝練出一套公式,寫什麼文章都是一個樣。

  這樣的文章是安全的,任誰來了,都會覺得寫得不錯,但太安全了反而不出眾。

  而謝靈玉的文章風格鮮明,行文質樸,心懷天下,談及賦稅、農事時,對策都切實可行,這樣的文章說起來容易寫,想要做出來,其實是很難的。

  一個有皮無骨,一個有肉有骨,如果她是皇帝,即使她本身喜歡那些辭藻華麗、歌功頌德的文章,但作為這天下的統治者,她會選誰做狀元?

  當然是謝靈玉。

  科舉選拔的是能治世的人才。

  難怪前世她只得了探花,上頭不僅壓了謝靈玉這個狀元,還有宋玉書這個榜眼。

  若不是她刻意迎合了皇帝的喜好,恐怕連這個探花都得不到。

  姜念之只覺茅塞頓開,她本就是個機靈的,如今明白了關鍵之處,常常向薛展請教,時日一久,所作的文章竟真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如果她只想當個探花,維持現狀即可,但她想當狀元,就不得不摒棄從前的路子,重新下功夫。

  她十分用功,在書院裡,除了待在藏書閣,就只待在學舍,學得入迷了,為了省時間,有些日子中午連家也不回。

  不過拜師之後,山長特地撥出一間空房,給她和謝靈玉做齋舍,她便從家裡搬了一床單薄的被褥,偶爾在那午休。

  這日中午下了學,她正拎著書袋往藏書閣里去,忽有一人攔住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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