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正插科打諢，一個身影從院子那頭走了過來。
是趙美蘭。
她看了看柳家那邊熱鬧的場面，又看了看趙舒蘭，開口問道：「舒蘭，柳顏相看的那男的，你知道是幹什麼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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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舒蘭看了她一眼。
她對二伯家這兩個堂姐堂哥沒什麼好感。
前陣子為了搶工作，二伯一家打得雞飛狗跳。
趙美蘭雖然沒直接動手，但也沒少在背後攛掇。
這種人，自私得很。
不過人家問了，不回一句也說不過去。
「不知道。」趙舒蘭搖了搖頭。
趙美蘭皺了皺眉，還想再問什麼。
趙舒明忽然來了一句：「三堂姐，你想知道不如去問柳大媽呀。」
他咬了一口冰棍，又補了一句：「還有，三堂姐你什麼時候也帶對象回家呀？再不著急就要下鄉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趙舒雲差點沒忍住笑出來，拿手捂住嘴。
趙美蘭的臉當場就黑了一圈。
趙舒明這小孩，哪壺不開提哪壺。
趙美蘭一甩臉，轉身走了。
等她走遠了，趙舒雲才「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在趙舒明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可真行，專往人家心口上戳。」
趙舒明一臉無辜：「我就是好心提醒她嘛。」
趙舒蘭笑著搖了搖頭，沒說話。
三個人繼續吃冰棍，繼續看戲。
沒多久，院子門口傳來一陣動靜。
一群人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穿著灰色的確良襯衫的男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長得周正，身板挺直，推著一輛八成新的鳳凰牌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網兜里裝著兩瓶白酒和幾包點心，車后座上還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男人身後跟著一個中年婦女，一看就是媒人，穿得比誰都鮮亮，笑得比誰都大聲。
「來了來了！」王嬸子第一個叫起來。
院子裡頓時熱鬧了。
柳大媽從屋裡迎出來，臉上的笑堆得跟朵花似的，把人往裡請。
幾個嘴快的大娘已經湊上去跟媒人搭話了。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一袋煙的工夫，整個院子都知道了。
這男人叫蘇晉，是機械廠技術科的副科長，前途大好。
唯一不好的，就是二婚。
還帶著兩個孩子。
趙舒蘭靠在椅背上，聽著周圍那些竊竊私語，覺得怪有意思的。
這年頭的相親，真的還挺有特色的。
趙舒蘭心思在看戲，但趙舒雲就不一樣了。
看著院裡發生的一切，再聯想到自己的將來。
她不免有些忐忑了起來。
「姐，你說……為什麼大家的命就只能這樣？」
趙舒蘭偏過頭看著她。
趙舒雲無奈道：「都說讀書能出人頭地，可大家都是讀了書的人，畢業了就只有找工作這一條出路，找不到就下鄉。不想下鄉就只能嫁人。
柳顏姐條件不差吧？長得好看，高中畢業，家裡也不窮。可相看的這個男人，條件再好也是二婚，嫁過去就要當後媽……」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二伯家：「跟二伯母似的。等那兩個孩子長大了，是不是又得為了工作打起來？」
趙舒蘭聽了這話，沒有馬上接。
她沉默了兩秒，慢慢坐直了身子，轉頭看著妹妹，語氣鄭重起來：「舒雲，你的擔心沒錯，所以我一直都在提醒你，不想走上這條路，就一定要做足萬全的準備。」
她一句一句地說：「閒來沒事就去街道辦的公告欄看看，有招工的消息就趕緊抓住。我在鐵路局這邊也幫你盯著，有消息了立馬跟你說。你還有一年時間，一年，肯定能找到的。」
趙舒雲抬起頭，看著姐姐那雙沉靜的眼睛，心裡的不安慢慢被壓了下去，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趙舒明在旁邊聽得半懂不懂，但看兩個姐姐表情嚴肅，也沒敢插嘴，乖乖地啃著冰棍棍兒。
院子裡的熱鬧還在繼續。
相親的過程，在這個大雜院裡幾乎是全程直播的。
男方被請進柳家坐下，柳大媽倒了茶，端了瓜子花生，兩家人開始嘰嘰喳喳地閒聊。
媒人在中間穿針引線，一會兒夸男方年輕有為，一會兒夸女方賢惠能幹，嘴皮子利索得像個說書的。
十點整，男方準時登門。
十點半的時候，在媒人的攛掇下，蘇晉就和柳顏一起出了門，說是出去走走，順便吃個飯。
不用說，這是成了。
院子裡的人看在眼裡，心裡都有了數。
王嬸子嗑著瓜子，下了定論：「等著吧，用不了多長時間，咱院子裡就能吃上喜糖了。」
旁邊有人接話：「這也太快了吧？」
「快什麼？」王嬸子一撇嘴，「這都當面相看了，擱以前，有些人到結婚當天進了洞房才見到對方長什麼樣呢。」
幾個大娘鬨笑起來。
柳家那邊，柳大媽站在門口，目送女兒和蘇晉出了院子，這才轉身回屋，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幾個跟柳家關係好的鄰居湊上去打探消息，柳大媽這回也不藏著掖著了，眉飛色舞地說開了。
「小蘇啊，是剛從部隊轉業回來的，進機械廠沒多久就當上了技術科副科長，那可是幹部級的，拿幹部工資！」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院子裡大半人都聽見。
有人開始酸了。
賴家的大兒媳孫梅靠在自家門口，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扇著風，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一個科長能相中你家姑娘？不會不是頭婚吧？我看著年紀可不小了呢。」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柳大媽的臉色沉了下來，轉頭看著孫梅，哼了一聲：「是啊，小蘇是二婚了。可人家條件擺在那兒，一進廠就是副科長，廠里還同意分個兩室戶的樓房。這樣的條件，有什麼好嫌棄的？反正我們柳家一點不嫌棄。」
她頓了頓，冷笑一聲：「我看你就是嫉妒。」
說完，扭身回了屋，門帘子摔得啪啪響。
院子裡又嗡嗡地議論開了。
「二婚啊……」
「二婚怎麼了？條件好就行了。副科長，還分樓房，你上哪找去？」
「說的也是。柳顏嫁過去就是幹部家屬了，比那些嫁個普通工人的強多了。」
「可人家帶著兩個孩子呢，一個大姑娘嫁過去就當後媽……」
「後媽怎麼了？只要男人有本事，日子過得好，比什麼都強。」
議論聲此起彼伏，說什麼的都有。
趙美蘭站在自家門口，看著柳家那邊進進出出的人，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羨慕還是不甘。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高中畢業，沒工作，沒對象。
柳顏跟她差不多，可人家今天相看了個副科長。
她呢？
她的後路，就只能下鄉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