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兩個人都不打算再折騰了。
跑了兩天,腳都腫了,小腿肚子硬邦邦的,一按一個坑。
「我跟你說,我現在就想躺著,躺到地老天荒。」劉紅霞把鞋一蹬,整個人呈大字型攤在床上,連手指頭都懶得動。
趙舒蘭打了盆熱水,把毛巾浸濕了遞過去:「先敷敷腳,不然明天走不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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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紅霞接過熱毛巾往腳上一蓋,舒服得長嘆了一口氣:「舒蘭,你說你要是個男的該多好,我直接嫁給你得了。」
「滾蛋。」趙舒蘭自己也敷上毛巾,靠在床頭,「明天中午的車,今晚早點睡,明天早上起來最後檢查一遍東西,別落下什麼。」
「知道了知道了。」劉紅霞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含含糊糊地說,「你是越來越像我媽了……」
話沒說完,呼嚕聲就起來了。
趙舒蘭看著她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把燈拉了。
兩人在床上大睡特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中午,廣播裡響起集合的通知時,趙舒蘭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看了眼時間,已經是十一點半。
「紅霞!起來了!還有一個小時!」
劉紅霞從被窩裡彈起來,頭髮炸得像個雞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開始往旅行袋裡塞東西。
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洗漱、收拾、退房,連早飯都沒顧上吃,拎著大包小包往火車站趕。
到了站台上,已經有十幾個人先到了。
趙舒蘭掃了一眼,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來的時候,大家都是輕手輕腳的,一個旅行袋都裝不滿。
這會兒再看,好傢夥,大包小包堆得跟小山似的。
幾個新人站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寫滿了困惑。
一個新來的小伙子更實在,直接開口問孫建國:「孫哥,你們這都是買的啥呀?怎麼這麼多?」
孫建國撓了撓後腦勺,憨憨地笑了笑:「家裡親戚多,托我帶點東西。」說完就轉過頭去,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
趙舒蘭看著這幾個新人純潔的眼神,心裡莫名有些古怪。
像是一個已經下水的人在岸上看著還沒濕鞋的人,既想提醒兩句,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職工很快來齊了,列車長老周最後一個到,手裡拎著兩個紙箱子,走得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全是汗。
小孫湊上去想幫他搭把手,老周一側身擋開了,面無表情地說:「不用,我自己來。」
小孫訕訕地縮回手。
老周把紙箱子放到行李車廂門口,轉過身來,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清了清嗓子:「都到齊了?清點一下自己的人和東西,別上了車才發現少了什麼。咱們兩點準時發車,提前一個小時登車,這是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往那幾個大包小包上掃了一眼:「路上都安生點,別再給我整出么蛾子來。」
沒人吭聲。
大家心照不宣地低著頭,該整理行李的整理行李,該清點人數的清點人數,誰也沒接這個話茬。
趙舒蘭把旅行箱放進了儲物櫃。
這趟廣州之行,比她想得還要順。
這次回去以後,她可得好好發一波財才行。
有了前兩天的經歷,趙舒蘭對自己本職工作得心應手了不少。
隨著火車開動,她和劉紅霞推著各自的小車車,去往各自負責的車廂。
車上並沒有什麼意外。
三天後,火車徐徐進站,停在了北京火車站裡。
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一聲長嘯,車廂輕輕晃了兩下,徹底安靜下來。
等乘客下了車,火車組成員們紛紛拎著大包小包從車上下來。
趙舒蘭踩上站台的那一刻,深深吸了一口氣。
北京七月底的風乾燥而溫熱,吹在臉上帶著一股北方特有的塵土味兒,和廣州潮乎乎的空氣完全不同。
但她聞著就是親切。
一行人穿過職工通道,往客運段大院走。
到了客運段大院,大家先去值班室報導。
王主任已經在等著了,手裡拿著文件夾,一個一個核對出乘名單。
看見趙舒蘭進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露出滿意的笑意:「舒蘭,頭一回跟車,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主任。」趙舒蘭規規矩矩地站好,「紅霞姐教了我不少東西,路上也沒出什麼差錯。」
王主任點點頭,翻開文件夾看了一眼:「售貨組那邊反饋不錯,說你上手快,乘客反應也好。王桂芳還特意跟我說了一句,說你態度好,找零從來沒出過錯。」
趙舒蘭心裡一暖:「是大家照顧我。」
「別謙虛,幹得好就是幹得好。」王主任合上文件夾,拍了拍她的肩膀,「咱們客運段不缺人,但缺的是認真幹活的。你好好干,以後有的是機會。」
「謝謝王主任。」
王主任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休息之類的話,就放她去簽退了。
臨走前,趙舒蘭給她塞了一個墨鏡,也不等王主任說話就跑了。
趙舒蘭在簽到表上簽了字,把售貨室的鑰匙和工牌交回去,又領了這趟車的補貼。
王桂芳遞給她一個牛皮紙信封,壓低聲音說:「數數,別少了。」
趙舒蘭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比她預想的多了不少,打開一看,基本工資加跟車補貼加售貨提成,零零碎碎加起來,到手六塊八。
她愣了一下。
這才跟了一趟車,補貼就有這麼高。
王桂芳看她那表情,笑了:「怎麼,嫌少?」
「不是不是。」趙舒蘭連忙把信封收好,「王姐,我是沒想到有這麼多。」
她記得跟車補貼是六毛一天,加上夜班再另加三毛。
王主任這是給她算的是最高補貼八毛一天。
「跟車就是這樣,辛苦錢。」王桂芳把帳本合上,「你這還是剛來,提成比例低。等轉正了,一趟下。」
趙舒蘭道了謝,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折了回來,從旅行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到王桂芳手裡:「王姐,廣州帶回來的桂圓乾,給您嘗嘗。不值什麼錢,就是點心意。」
王桂芳低頭看了看那個油紙包,又抬頭看了看趙舒蘭,嘴角慢慢翹起來:「你這孩子,自己賺點錢不容易,別亂花。」
「沒亂花,順道買的。」趙舒蘭笑嘻嘻地說,「您要是不收,我以後都不好意思找您請教問題了。」
王桂芳被她這話逗樂了,也不再推辭,把桂圓乾收進了抽屜里:「行,我收下了。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趙舒蘭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值班室。
走廊里,劉紅霞正靠在牆上等她,手裡也拎著大包小包。
「完事了?」劉紅霞問。
「完事了。」
「走,先去找我二舅爺。」
兩個人穿過院子往大門走。
門衛室里,葉師傅正歪在藤椅上聽收音機,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眼睛半睜半閉。
收音機里播著京劇《空城計》,諸葛亮正唱到「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老爺子聽得入了神,手指頭在膝蓋上打著拍子,一下一下的。
劉紅霞躡手躡腳地湊到窗口,故技重施,從兜里掏出一根狗尾巴草去撓他的鼻尖。
這回葉師傅沒上當。
草尖還沒碰到鼻子,他的眼睛就睜開了,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口那張笑嘻嘻的臉。
「我就知道你這死丫頭要來這一出。」葉師傅一把搶過狗尾巴草,扔到桌上,「跟車跟傻了?就知道玩這套。」
劉紅霞嘿嘿一笑,把手裡拎著的一個紙袋子往窗口裡一遞:「二舅爺,您要的鳳凰單叢,八毛一兩,車站旁邊老字號茶莊,沒錯吧?」
葉師傅接過紙袋子,打開聞了聞,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了,嘴上卻不饒人:「買對了就行,買錯了看我不收拾你。」
劉紅霞翻了個白眼:「您就嘴硬吧。」
趙舒蘭從後面走上前,也從包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葉爺爺,這是廣州的臘腸,我特意給您帶的。您回去蒸著吃,下酒最好。」
葉師傅接過臘腸,看了看,臉上的表情終於徹底軟了下來。
他看了趙舒蘭一眼,語氣比跟劉紅霞說話時溫和了不知多少倍:「小趙,你有心了。」
「應該的。」趙舒蘭笑著應了一句。
葉師傅把茶葉和臘腸放到桌上,又轉過身從抽屜里拿出兩個紅彤彤的蘋果,一人塞了一個:「路上吃,別客氣。」
劉紅霞舉著蘋果,一臉不可置信:「二舅爺,我跟您二十年的交情,您就給我一個蘋果?」
「不要還我。」
「要要要!」劉紅霞連忙把蘋果塞進兜里,拉著趙舒蘭就往外走,「走走走,別給他反悔的機會。」
葉師傅在身後罵了一句「死丫頭」,聲音里卻帶著笑意。
兩個人出了大院,在馬路邊找了個樹蔭站定。
七月底的北京,太陽毒得很,曬得柏油路都軟了,空氣里飄著一股子瀝青味兒。
劉紅霞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放,用手扇著風:「舒蘭,咱們什麼時候出貨?」
趙舒蘭想了想:「今天周五,明天周六,後天周日,大家都不上班。正好趁著周末把東西散出去。」
「怎麼散?」
「分兩條路走。」趙舒蘭掰著手指頭說,「你那邊,你家裡人脈廣,親戚朋友多,挨個問一圈,能消化不少。我這邊,我爸媽在廠里幹了這麼多年,同事關係擺在那兒,也能走一批。剩下的,再想辦法。」
劉紅霞點點頭,又問:「價錢怎麼定?」
趙舒蘭心裡早有數,但沒急著說,先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劉紅霞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廣州那邊拿貨的成本價,翻一倍賣,不過分吧?」
「翻一倍是底線。」趙舒蘭說,「電子表廣州拿貨八十塊,北京這邊我見過賣一百六塊的,還有人搶著買。的確良襯衫廣州五塊,北京百貨大樓標價十二,不講價。咱們的貨新、樣式好,不愁賣。」
劉紅霞聽著眼睛越來越亮:「那就按你說的定?」
「不急。」趙舒蘭按住她的手,「回去先列個單子,一樣一樣標好價,心裡有數再出手。別到時候人家問價,你張口就來,賣虧了都不知道。」
「對對對,還是你細緻。」劉紅霞一拍腦門,「我都想好了,回去先給我媽看,讓她在廠里幫我問問。她們紡織廠那幫阿姨,買東西最捨得花錢。」
「行,那咱們分頭行動。明天下午,咱倆在王府井碰個頭,對對帳。」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