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舒蘭拎著大包小包拐進趙家胡同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院子門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大娘大嬸正圍在一起納涼聊天。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看見趙舒蘭走過來,手裡的活兒都停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她手裡那幾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上。
那眼神,充滿了嫉妒與羨慕。
趙舒蘭沒搭理她們。
她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
半個月前,她和陳章的婚事還是這院子裡最大的談資。
退婚的消息傳出去的時候,不知道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話,被退婚的姑娘,在這些人眼裡就是被人挑剩下的,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現在呢?
她不但沒下鄉,還端上了鐵路局的鐵飯碗。一趟車跑下來,制服一穿,大檐帽一戴,比那些還在胡同里瞎轉悠的待業青年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有些人的心裡,就開始發酸了。
趙舒蘭正要往院子裡走,一個人影從槐樹後面躥了出來。
楊二嬸。
這人趙舒蘭太熟悉了。
院子裡出了名的賴子,好吃懶做,臉皮比城牆還厚,手腳還不乾淨。
這會兒看見趙舒蘭拎著大包小包回來,蹭的一下就躥了過來。
「哎呦,舒蘭回來啦!」楊二嬸笑呵呵地湊上前,兩隻手已經開始往旅行袋上招呼,「這都帶的什麼好東西啊?讓嬸子看看。」
趙舒蘭腳步一錯,側身避開了。
「楊二嬸,不用麻煩。我自己拎得動。」
楊二嬸手落了空,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但很快又堆起笑來:「哎呀,這孩子,跟嬸子還客氣啥?嬸子幫你拎一把怎麼了?」
說著又伸手去夠趙舒蘭胳膊上挎著的那個布兜子。
楊二嬸的鼻子比狗還靈。
她手快,一把抓住布兜子的帶子就往下拽。趙舒蘭沒料到她這麼不要臉,手裡又拎著兩個大旅行袋,直接就摔了。
十幾斤重的袋子正好砸在她的腳面上。
楊二嬸「嗷」的一聲叫起來,抱著腳在原地單腿蹦,臉上疼得齜牙咧嘴。
「你這孩子!走路不長眼睛啊!」楊二嬸緩過勁兒來,眼珠子一轉,嗓門陡然拔高了八度,「哎呦我的腳啊,肯定是砸壞了!疼死我了!舒蘭你可不能走,你得賠我錢!」
她往地上一坐,抱著那隻被芒果砸中的腳,嚎了起來:「哎呦喂!我這腳指頭肯定是骨裂了!沒個五十塊錢好不了啊!你們家可不能欺負人啊!」
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幾個大娘伸長脖子往這邊看,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很,有看熱鬧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替趙舒蘭捏把汗的。
王嬸子皺起眉頭,小聲嘀咕:「這楊二嬸,可真會順杆爬。芒果砸一下就要五十?她一年工分都掙不了五十。」
李嬸子搖頭:「舒蘭這回怕是要破財了,這賴子沾上了就甩不掉。」
趙舒蘭低頭看著坐在地上楊二嬸。
訛人?
誰不會啊。
趙舒蘭把手裡的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放,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也坐了下去。
趙舒蘭往地上一倒,聲音比楊二嬸還大三分,「我的腰啊!」
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楊二嬸也愣了,嚎了一半的嗓子卡在喉嚨里,眼睛瞪得溜圓。
趙舒蘭半躺在地上,一隻手扶著後腰,臉上做出痛苦萬狀的表情。
「楊二嬸!我好心好意給你看東西,你推我幹什麼!」趙舒蘭喊的整個胡同都聽得見,「我這才從火車上下來,累了一路,你上來就搶我的包,我不給,你就推我!」
王嬸子第一個反應過來,快步走過來蹲下身子:「舒蘭,你沒事吧?腰磕哪兒了?」
「王嬸兒,我疼……」趙舒蘭咬著嘴唇,眼眶泛紅,「我這腰本來就不太好,跟車這幾天就累得不行了,她這一推,我整個人就摔地上了……哎呦……」
楊二嬸都懵了。
她張著嘴,臉漲得通紅:「你、你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推你了!我根本沒碰你!你別裝了!」
「你沒推我我怎麼會倒?」趙舒蘭反唇相譏,聲音裡帶著哭腔,「院子裡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呢,楊二嬸你可不能睜著眼說瞎話!」
周圍幾個大娘的眼神就變了,她們確實沒看清楊二嬸有沒有推人。
剛才那一下太快了,只看見兩個人拉扯了一下,然後趙舒蘭就倒了。
但楊二嬸這人,院子裡誰不知道?
手腳不乾淨不說,還愛占便宜,上回偷了張家晾在外頭的床單,被人抓了個現行還死不認帳。
再說了,趙舒蘭這姑娘平時多老實、多規矩一個人,從來不跟人紅臉,今天一回來就被人推倒了,這還有天理嗎?
「就是,我剛才看見你拽人家包來著。」李嬸子第一個站出來,她早就看不慣楊二嬸了,「人家小姑娘不給你,你就推人家,楊二嬸你這事兒做得可不地道。」
「我、我沒推!我真沒推!」楊二嬸急得直跺腳,也顧不上腳疼了,「她自己倒的!她就是裝的!你們別被她騙了!」
「裝?人家姑娘剛跟車回來,累得臉都白了,你上來就搶東西,推了人還不認帳?」王嬸子叉著腰,嗓門越來越大,「楊二嬸,你這可是欺負人了啊!」
院子裡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清一色都是向著趙舒蘭的。
趙舒蘭躺在地上「哎呦」了一聲,撐著胳膊慢慢坐起來,那架勢看得周圍幾個大娘直心疼。
「王嬸兒,麻煩您幫我把街道辦的張主任叫來。我這腰要是真摔壞了,得有個說法。楊二嬸不承認推了我,那就讓張主任來評評理。」
楊二嬸的臉色刷地白了。
街道辦的張主任,那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
她楊二嬸那點破事兒,在張主任那兒可掛了好幾筆帳呢。
「別別別!」楊二嬸連忙擺手,臉上的囂張勁兒全沒了,「多大點事兒啊,叫張主任幹啥?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多大點事兒?」趙舒蘭抬起頭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楊二嬸,你剛才可是跟我要五十塊錢賠你的腳。我現在腰摔壞了,醫藥費、誤工費、營養費,怎麼著也得一百吧?」
「一百,你……你搶錢呢!」
楊二嬸氣瘋了,見過訛人的,沒見過這麼訛人的。
「那我還是去找張主任吧,順便請派出所的同志來一下,」
說著,她爬了起來就要往外走。
看她這架勢,是真的敢去。
楊二嬸徹底慌了。
她從包里掏出了五塊錢,扔了給她就跑了。
趙舒蘭心滿意足的撿起了錢。
演一場戲就得了五塊錢。
這錢,真好賺。
把東西重新歸攏好,趙舒蘭拎著旅行袋往自家大院走去。
還不忘,沖王嬸子點了點頭:「王嬸兒,今天謝謝您了。」
「謝啥呀,那種人就是欠收拾。」王嬸子擺擺手,又忍不住多看了趙舒蘭兩眼。
這姑娘,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多老實、多軟和的一個人啊,被人欺負了就知道躲屋裡哭。
今天這一出,又機靈又硬氣,把楊二嬸那種老賴都治得服服帖帖的。
看來這鐵路局的工作,是真把人鍛鍊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