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稀稀拉拉站了七八個人,全是一副剛從被窩裡被薅出來的模樣。
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打盹,有人蹲在地上叼著根沒點的煙發呆,還有人連制服扣子都系錯了位,露出裡面一截白背心。
「這他娘的到底什麼事啊?」供水員小孫打了個哈欠,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擠出來的淚,「我正做夢吃餃子呢,剛蘸上醋就給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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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餃子算個屁。」旁邊一個乘務組的小伙子靠在牆上,眼睛半睜半閉,「我夢見我對象答應跟我結婚了,花轎都抬到門口了,一敲門,花轎沒了。」
幾個人悶悶地笑了兩聲,笑完了又恢復了死氣沉沉的沉默。
劉紅霞拽著趙舒蘭站到走廊靠窗的位置,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腦袋往趙舒蘭肩膀上一歪,閉著眼說:「舒蘭,你說列車長是不是更年期到了?凌晨三點開會,我活了二十年沒聽說過。」
聽見劉紅霞的話,她抬手把劉紅霞歪過來的腦袋輕輕推回去:「別靠,我也站不穩。」
又等了幾分鐘,樓梯口那邊傳來腳步聲,又有三四個人被從床上拎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走進走廊。
乘務組的孔娟也在其中,她頭髮披散著,沒來得及扎,外套披在肩上,臉上倒還算鎮定,走過來沖趙舒蘭和劉紅霞點了點頭,站到了窗邊另一側。
「孔姐,你也被叫起來了。」劉紅霞揉了揉眼睛,壓低聲音說,「你知道什麼事嗎?」
孔娟輕輕搖頭,把外套攏了攏:「不清楚。不過能把全車人都叫起來的,不會是小事。」
正說著,列車長老周從樓梯口走了上來。
老周頭髮亂得像個雞窩,他往走廊中間一站,先沒說話,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像是在數人頭。
掃完一遍,臉就沉了。
「就這麼幾個?」老周沒好氣的問,「其他人呢?都他娘的去哪兒了?」
沒人回答。
蹲在牆角的老吳把腦袋從膝蓋上抬起來,迷茫地看了一圈,又低下了頭。
「好啊,好啊,都特娘的是大忙人。」老周嘴角抽搐了一下,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上,猛吸了一口。
這時候,一陣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乘警快步走了上來,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老鄭,你來了。」老周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吐出一口煙霧,「剛才唐古派出所打來一個電話,說咱們的人被他們抓了,讓咱們現在過去認人。」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清醒了。
「抓了?」小孫臉上的困意一掃而空,眼睛瞪得溜圓,「抓的誰啊?犯什麼事了?」
老周沒理他,把抽了兩口的菸頭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滅了:「兩個,說是跟跑香江航線的船員私下交易,讓人家當場扣下了。」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去,剛才還困得東倒西歪的七八個人,此刻一個個把腰板挺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出。
「我打算讓老鄭跟我一起去派出所協商,最好能把人移交回京城,咱們系統內部自行處理。」老周說到這裡,語氣忽然拔高了幾度,「我把你們叫起來,不是為了湊人數!就是想讓你們長長記性!別他娘的膽子大到什麼都敢做!」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老周的目光往人群里一落:「小孫,你們供水組少了誰?」
小孫嘴唇動了動,臉色發白,聲音都帶了顫:「楊、楊哥不在……他說出去買點東西,吃晚飯就沒回來……」
「還有呢?」
「還有……」小孫咽了口唾沫,不敢看老周的眼睛,「還有住楊哥隔壁的老錢,乘務組的,也沒在。」
老周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乘務組那邊幾個人面面相覷,臉上都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一個跟老錢同組的乘務員嘴唇哆嗦著,小聲嘀咕了一句:「老錢?老錢那麼老實的人……」
話沒說完自己就咽回去了,大家都知道,這種事跟老實不老實沒關係,跟貪不貪有關係。
孔娟站在窗邊,雙手抄在胸前,一直沒有說話。
聽到「老錢」這個名字的時候,她微微皺了皺眉,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劉紅霞把趙舒蘭的胳膊抓得更緊了,湊到她耳邊:「舒蘭,是楊哥和老錢。楊哥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住我家對門,人挺好的,怎麼他也去了……」
趙舒蘭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劉紅霞的手背。
「行了。」老周把煙盒塞回兜里,語氣放緩了半拍,卻反而更讓人脊背發涼,「你們今晚在招待所老實待著的,算你們還有點分寸。不在的,等我回來再一個一個清點。我不管你們私底下在倒騰什麼,只要別撞到槍口上,我可以當做沒看見。但是誰要是跟今晚這倆一樣,去碰那條紅線,別怪我沒提前打招呼。」
他轉過身,沖老鄭點了下頭:「老鄭,走。」
走廊里安靜了足足有十秒鐘。
大家心裡頓多少都有些忐忑和慶幸。
幸好今晚上都沒有急在一時,如果被抓了,後果不堪設想。
到時候工作沒了不打緊,還得進牢子。
趙舒蘭沒說什麼,跟帶劉紅霞往自己房間走去。
回到房間,劉紅霞長鬆了口氣。
「還好咱們沒去。」劉紅霞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一屁股坐到床上,兩隻手還在微微發抖,「要是楊哥他們下午來找我的時候我點了頭,我現在就在派出所蹲著了。我二舅爺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我媽能把我念叨到八十歲……」
趙舒蘭坐在床邊,把外套攏緊。
她臉上倒還平靜,但心裡也有些發緊。
倒騰貨這種事有風險,可真聽到身邊人被抓進派出所,那種緊迫感比紙上談兵來得實在得多。
她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細紋,默默地提醒了自己。
空間是最後的保障,但不是什麼都能靠它解決的。
在外面跑,還是要把謹慎放在頭一位。
「明天的計劃得改了。」趙舒蘭確認走廊里沒有動靜了,這才開口,「今晚出了這檔子事,明天站前街那邊十有八九要加派便衣。咱們兩個外地口音的生面孔往那兒一紮,太顯眼了。」
劉紅霞從床沿上直起身來,「你想怎麼整?」
「分開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