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霞刷了牙回來,推門進屋的時候,趙舒蘭已經把被子鋪好了。
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中間隔著一個掉了漆的床頭櫃,上頭擱著一把熱水壺和兩個搪瓷缸子。
窗簾沒拉嚴實,外面的路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廣州的夜潮得很,空氣里仿佛能擰出水來,被褥摸上去都有些微微的潮意。
劉紅霞關上門,沒有馬上上床,而是往趙舒蘭床邊一坐,兩條腿晃了晃,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舒蘭,我剛才在走廊里不小心聽到個消息。」
趙舒蘭正靠在床頭疊換下來的衣服,聞言抬起頭,看了劉紅霞一眼。
她這個便宜師傅,別看在車上大大咧咧的,到了地面上耳朵尖得很,走廊里走一圈,誰家鍋灶揭了蓋她都能聽出來。
「供水組的,有幾個人今天晚上要去接貨。」劉紅霞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湊過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牙膏的薄荷味,眼裡卻閃著精明的光,「說是今晚有船靠岸,他們認識那邊的二道販子,能拿到從港城過來的第一批貨。」
趙舒蘭手上動作一頓,心裡動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這批貨意味著什麼。
這個年代,從港城過來的東西,不管是電子表、計算器,還是衣服料子、隨身聽,轉手就是幾倍的利潤。
她前世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第一批跑廣州倒貨的人,十個里有八個賺得盆滿缽滿。
但她也知道這裡頭的風險,二道販子的路子靠不靠譜?
船靠的什麼岸?貨拿不拿得到手?
拿了貨怎麼往回帶?
這些彎彎繞繞,但凡一個環節出了岔子,輕則賠錢,重則惹上一身官司。
她面上不顯,只是點了點頭:「咱們先看看情況,不急著跟。頭一回來廣州,路都沒摸熟,貿然跟過去容易吃虧。」
「行,我也知道這事兒有幾分危險。」劉紅霞倒也痛快,她雖然膽子大,但不是那種愣頭青。往自己床上一倒,拉了被子蓋上,嘴裡還在念叨。
「反正明天我先去把茶葉和糕點出了手,看看能賣什麼價,回頭再說接貨的事。」
趙舒蘭「嗯」了一聲,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從明天去哪條街擺攤聊到廣州的雲吞麵確實比車上食堂好吃,困意慢慢湧上來,聲音越來越含糊,終於在廣州夜晚的潮熱空氣里沉沉睡去。
樓下偶爾傳來一聲自行車的鈴聲,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飄過來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咚咚咚!』
急促有力的敲門聲像炸雷一樣在寂靜的走廊里炸開,震得門板都在抖。
趙舒蘭猛地睜開眼,腦子裡還沒完全清醒,身體已經條件反射般坐了起來。
她心跳得厲害,手心瞬間冒了一層薄汗,眼睛盯著那扇還在微微震顫的木門。
旁邊的劉紅霞也被驚醒了,翻了個身,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幾分不耐煩:「誰啊?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還睡什麼睡!列車長讓我通知大家開會,趕緊出來,快點的!」
門外是個男職工的聲音,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說完也不等回應,轉身就去敲隔壁的門了。
相同的話在走廊里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夾雜著其他房間裡傳來的抱怨聲和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趙舒蘭翻身下床,光腳踩在水泥地上,一陣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
她抓起枕頭邊的手錶湊到眼前一看,凌晨三點。
她皺了皺眉,什麼會非要凌晨三點開?
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火車是周三下午才返程,今晚也沒聽說出什麼事。
列車長老周這人她雖然接觸不多,但在車上那幾天也看出來了,是個穩重性子,不是火燒眉毛的事不會這個點把全車人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