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火車上的廣播響過最後一遍晚間播報,硬座車廂的燈調暗了一半,臥鋪車廂的走廊里也逐漸安靜下來。
趙舒蘭和劉紅霞把售貨室的帳對完,零錢盒子鎖進鐵皮櫃,今天的活兒就算齊活了。
兩人輪班,晚上的時間段歸另一組的老李和小周負責,她們可以歇到明天早上六點。
「走吧,帶你去找地方擦把臉。」劉紅霞從兜里掏出兩塊手帕,遞了一塊給趙舒蘭,「火車上洗澡是不可能洗澡的,就水房裡有個小水龍頭,拿毛巾蘸著熱水擦擦。我跟你說,跟車跟久了你就習慣了,回程的時候個個都是蓬頭垢面的,誰也不比誰強。」
趙舒蘭接過手帕,想起前兩天在食堂看見那幾個剛回程的職工,頭髮油得打綹,制服皺巴巴的,臉上還掛著一層灰,當時她還以為是那幾個人不講究。
現在輪到自己頭上了,才明白不是人家不講究,是條件實在有限。
兩個人端著搪瓷盆去了水房。
火車上的水房小得可憐,兩個人都站不太開,只能輪換著來。
趙舒蘭打了半盆熱水,毛巾浸濕擰乾,把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擦乾淨,又蘸著水把胳膊擦了一遍。
涼風從水房的小窗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激靈,渾身的黏膩感總算消下去不少。
劉紅霞在旁邊擦著脖子,嘴裡還不停:「回去以後第一時間去澡堂泡個澡,泡他半個鐘頭。我跟你說,我頭一回跟車的時候不知道,連換洗襪子都沒帶夠,回來的時候腳都快醃入味了。」
趙舒蘭被她逗得又笑又噁心,拿毛巾甩了她一下。
簡單洗漱完,兩個人端著盆回了員工休息車廂。
說是女員工車廂,其實就是一節硬臥車廂里隔出來的幾個鋪位,上下兩排,總共六個床位,供隨車的女乘務員、女售貨員輪流休息。
床單和枕套是車組統一配的,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
車廂里沒有窗,只有頭頂一盞小燈泡,燈罩被歲月烘得發黃。
今天車上女員工不多,這節車廂里只有她們兩個人。
劉紅霞把鋪蓋往腿上一搭,往下一倒,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占了下鋪。
趙舒蘭把旅行包塞到角落裡,踩著鐵梯子爬到中鋪,翻了個身把被子抖開。
躺下去才發現,火車的顛簸比坐著的時候感受得更真切。
鐵軌接縫處的每一處撞擊都從脊背傳上來,車廂跟著輕輕晃蕩,像是躺在個巨大的搖籃里。
頭頂的燈泡隨著晃動的節奏微微擺動著,昏黃的光在鋪位之間來回掃。
劉紅霞在下鋪翻了個身,安靜了沒兩秒鐘,她又翻了個身,然後忽然開口:「舒蘭,你睡著了沒?」
「沒呢。」趙舒蘭把胳膊枕在腦袋底下。
「那咱倆聊聊。」劉紅霞從下鋪探出半個腦袋往上看,「我跟你說個正事兒。咱們這趟去廣州,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趙舒蘭偏過頭,借著昏暗的燈光看著她:「掙外快?可是怎麼掙?」
劉紅霞立馬來了精神,翻身坐起來,盤著腿仰頭跟趙舒蘭說話,小聲說:「我早就想好了。到了廣州,咱倆直接去站前那條街,那邊全是賣緊俏貨的,手錶、收音機、的確良襯衫、港式涼鞋,比京城便宜三四成。咱倆湊湊本錢,挑些好賣的帶回來,轉手就能翻倍。火車站門口那幫人天天蹲在那兒收貨呢,根本不愁賣。」
趙舒蘭早就想跟劉紅霞聊這個了,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她沉吟了一下,慢慢開口:「紅霞,你說的這個路子是大家都在乾的路子,穩妥,賺得也穩。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咱們能不能換一種玩法?」
劉紅霞眨了眨眼:「什麼玩法?」
趙舒蘭斟酌著語氣:「你想啊,你剛才說的那種玩法,本質上是拿錢買東西,然後把東西帶回來再換成錢。這一來一回,賺的是京城和廣州之間的差價。可是你要是只帶錢過去買東西,那這一趟去的時候就白白浪費了。」
劉紅霞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認真,身子往前湊了湊。
「我是這麼想的。」趙舒蘭壓低了聲音,指尖在鋪板上輕輕點著,「咱們在京城的錢,先別急著全揣在身上。出發之前,先把一部分錢換成京城這邊的特產,帶到廣州去賣。廣州人沒見過的東西,只要能賣得出去,就能先賺第一筆。賺了這筆錢之後,再拿這個錢在廣州買緊俏貨帶回京城。這樣一來一回,賺的是兩道差價。」
劉紅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沒接上話,只是盯著趙舒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一拍大腿:「我天。舒蘭!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一道錢來回跑一趟只能賺一次,按照你這說法,一樣的本錢能賺兩次!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她又仰頭想了一下,激動得甚至坐不住了,從下鋪跳下來:「京城有什麼?稻香村的糕點、六必居的醬菜、內聯升的布鞋,不對不對,布鞋太占地方。糕點好,糕點包裝小還體面,帶出去不顯眼。還有那種鐵盒裝的茉莉花茶,我上次去上海,那邊的人喝的都是綠茶,北方的茉莉花茶他們稀罕得很。」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重新一屁股坐到下鋪上,仰頭看著趙舒蘭。
昏黃的燈光在兩人之間微微晃動,劉紅霞一臉古怪的打量了她一遍。
「舒蘭,你跟姐說實話。你之前是不是做過生意?」
趙舒蘭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笑了一下說:「我家就是普通工人家庭,哪做過什麼生意。我就是跟著你的思路順下去想的,你不是說大家都在這麼幹嗎?別人都走的路,走的人多了,油水就薄了。換條路走走,也許能多掙兩毛。」
劉紅霞盯著她又看了兩秒,忽然撲哧一聲笑了,重新往枕頭上一倒,仰頭衝著上鋪豎起大拇指:「你這個小姐妹我算是交著了。行,就按你說的干!等到了廣州,咱倆先把你帶的貨賣出去,再拿錢去掃貨。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攢了半年工資,這回全帶上。」
她說著又翻了個身,把頭探出來,壓低嗓子補了一句:「這事就咱倆知道。」
趙舒蘭嘴角一彎:「放心吧,這種事還能拿個大喇叭滿車廂喊?」
劉紅霞也笑了,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一拉,嘴裡還在念叨著要帶什麼、多少錢收、回來能賣多少,聲音越來越含糊,終於在火車咣當咣當的搖晃中慢慢沒了動靜。
下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趙舒蘭躺在中鋪上也很快睡了過去。